叶向高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花厅只剩一盏孤灯。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书房。他坐在原处,手指搭在冰凉的椅背上,盯着叶向高坐过的位子。
茶碗还在。茶水凉透了,碗底沉着两片残叶。
十六岁的信王殿下在这座府邸住了十一年。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在这座皇城里的分量——轻得可以忽略不计。父皇泰昌帝驾崩时他才五岁,满宫上下忙着拥立皇兄,没人顾得上他这个庶出的小皇子。
后来皇兄用三年时间做到了太祖之后没有皇帝做到的事。萨尔浒大捷,摊丁入亩,把文官集团按得死死的。
朝野上下都说大明中兴有望。
而他朱由检,就是中兴盛世里一颗落满灰的棋子。不碍事,也没人在意。
他不嫉妒。皇兄待他厚道,吃穿用度从不短缺,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比别的宗亲丰厚。他安安分分做他的信王,读书、习字、偶尔替皇兄看看邸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可叶向高今晚偏偏来了。
朱由检闭了闭眼。那个老东西说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唯独最后那句——
“据传他还是赵宋血脉。”
朱由检站起来,走进书房。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卷《宋史》,翻到太祖本纪。
“太祖,讳匡胤,涿郡人也。”
涿郡。
赵峥出身辽东广宁卫。
朱由检的手指在“涿郡”二字上停了停,又翻了两页,目光掠过“陈桥兵变”四个字,合上了书。
天下是朱家的天下。
一个辽东军户子弟,手里攥着杆号称宋太祖的连枷,算哪门子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朱由检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把书塞回架子上,坐到案后,拿起笔蘸墨,在废纸上写了个“明”字。
墨迹歪了。
手不稳。
他把纸团了,扔进纸篓。
亥时过半,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
王承恩推门进来,带了一身冷风。
“查清了?”
“回殿下,查了。”王承恩站到案前,声音压得很低,“京师百姓对赵峥的风评……极好。”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问道。
“好到什么程度?”
“前门大街的茶馆,说书先生编了赵峥三屯营大捷的段子,场场满座,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南城那边更邪乎——赵峥清了水井里的脏东西之后,沿街住户自发给他立了长生牌位。奴婢亲眼看见,有个卖炊饼的妇人把牌位摆在灶王爷旁边,说赵大人比灶王爷管用。”
朱由检的嘴角动了一下。
“士绅呢?”
“骂的多。”王承恩如实说,“翰林院几个清流私下写了文章,说赵峥出身卑微、不通文墨。还有人说他以武犯禁,是本朝第一大隐患。这些文章没流出去,东厂截了。但底稿的路子,奴婢顺着查了查——”
他看了朱由检一眼。
“从叶阁老门生的手里出来的。”
朱由检放下茶碗,没有说话。
又是叶向高。
这边在他面前哭忧国忧民的泪,那边的刀子就已经磨好了。
“还有一件事。”
王承恩犹豫了一息,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过来。
“奴婢在前门夜市听到一首新童谣,问了几个孩子,抄下来的。”
朱由检展开。
纸上写着:
“太祖龙吟响,连枷碎万鬼。赵家儿郎起,大明万年归。”
朱由检的目光在“赵家儿郎”四个字上钉了三息。
太祖。
赵家。
大明万年归。
单看,忠心耿耿。细品——
哪个太祖?
朱由检把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面,字迹扭曲蜷缩,化成一小撮黑灰,落在砚台旁边。
“这童谣谁编的?”
“奴婢查不到源头。”王承恩摇头,“三天前突然冒出来的,先是城南的孩子唱,现在九城都有人哼。奴婢问了几条巷子,没人说得清最早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殿下,要不要知会——”
“不必。”
王承恩一愣。
“也不要告诉皇兄。”
这话出口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王承恩低下头,不敢接话。
“代善的铁骑不日兵临城下。”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起伏,“京师经不起更多的风浪了。一切等这一仗打完再说。”
他抬手,示意王承恩退下。
王承恩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信王殿下又翻开了那卷《贞观政要》。
翻到的那一页,不是来客之前读的“君道”。
是“论纳谏”的后面。
“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
王承恩轻轻掩上门。
他说不清殿下脸上那个表情是什么。不像猜忌,不像恼怒。
更像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明明不想下水,却发现脚下的泥已经开始松了。
——
同一时刻。
京师外城,锣锅巷。
一条死胡同的最深处。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道士靠在墙根,拨弄着掌心一截符骨。
他身旁蹲着一个裹着破棉袄的瘦子,正嚼着一块干饼。
“信王府那边,有动静了?”道士问。
“王承恩下午出去了一趟,天黑才回来。”瘦子含糊不清地说,“进了书房就没出来。”
道士点了点头。
“童谣的事呢?”
“城南城北全铺开了。小孩子嘴快,不用教第二遍就会唱。”瘦子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就是……万一让赵峥自己听见了,会不会查过来?”
“让他查。”
道士把符骨收进袖中,站起身。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翻动。月光下,袖面上绣着的那只青狼露出一双冷而幽深的眼。
“赵峥杀得了鬼,可杀不了人心。”
道士抬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笑了笑。
“朱家人最怕什么?不是亡灵,不是建奴。是自己人变成下一个赵匡胤。”
他转身走进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