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诏狱。
周德海被拖进刑房的时候,裤子还是湿的。
沈炼把人往铁椅上一摁,手腕脚腕四道铁箍咔嚓锁死。周德海哆嗦着抬头,就看见赵峥坐在对面的木凳上,擦拭着连枷。
“大人,小人冤枉——”
赵峥没抬头。
“你叫周德海,祖籍山东诸城,万历四十三年入王化贞府为管事。你替王化贞跑过辽东的私盐生意,替他打点全王府的商铺。去年腊月,你又带人去南城报恩寺,从菩萨像后面的暗室里取走了符骨。”
赵峥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念账本。
周德海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面色灰败。
“今天又从你身上搜出符骨,周管事,你连睡觉都舍不得撒手啊。”赵峥终于抬起头,“小子佩服,带着那么晦气的东西,居然还能搂着姑娘喝小酒。”
周德海的身子抖得铁椅咣咣响。
“大……大人明鉴,小人就是个跑腿的!王大人让小人去取东西,小人哪敢问那是什么?小人不识字,更看不懂什么契丹文——”
“谁告诉你那是契丹文?”
赵峥语速不变。
周德海愣住了。
铁椅上的水渍又扩大了一圈。
“我刚才只说了符骨,可没提契丹哦。”赵峥把棉布叠好放在一旁,手指在连枷铁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你不识字。可你知道那是契丹文。那就有两种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有人告诉过你。”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你本身就识得它。”
周德海的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
赵峥站起来,连枷杵在地上。铁柄上的金龙虚影缓缓探出头,两只米粒大的金色龙眼对准了周德海。
周德海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往后仰,铁箍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别!别让它看我!我说!全说!”
赵峥抬手,金龙缩回铁柄。
周德海大口喘气,涕泪横流,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冒。
“不是王大人让小人去的……是小人先发现的那个地方。”
沈炼记录的笔顿了一下。
“是去年春天,小人替王大人去南城收一间铺面的租子。路过报恩寺时候,有个道士拦住小人,说那庙底下埋着好东西,值大价钱……”
“什么道士?”
“小人不认识。四十来岁,穿青布道袍,左手少了两根指头。”周德海哭着说,“他带小人进了暗室,打开石棺给小人看。他说这些骨头是宝贝,能镇宅辟邪,一截能卖五十两。小人信了,偷偷拿了几截出去想卖。结果根本没人要。那上面的文字之前小人不认识,也是这个道士告诉我这是契丹文,是前辽的古董。”
“后来呢?”
“后来那道士又来找小人。他不要银子了。他说只要小人把这些东西扔进水井里,事成之后自有大富贵。小人没敢,把这事告诉了王大人……”
周德海的声音越来越小。
“王大人听完,让小人找那个道士入府详谈。等道士走了之后,他就说——这东西,留着有用。”
赵峥和沈炼再次对视。
原来不是王化贞主动去找契丹符骨,是有人设了局,用一个断指道士做饵,先钓周德海,再通过周德海钓王化贞。
“那道士后来还出现过吗?”
“后来又出现过一次。”周德海吞了口唾沫,“就在半个月前。他来找过王大人。小人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但他走后,王大人就让小人去报恩寺多取些符骨,说是要办大事。”
半个月前。
正是赵峥还在天津作战的时候。
“他说过自己叫什么?住在哪?”
“没说过名字。但小人记得他袖口绣着一只狼。”周德海拼命回忆,“还有……他身上有股很重的檀香味。”
“狼......”赵峥喃喃道。
——
同一时刻。西城信王府。
信王朱由检今年十六岁,瘦削,沉默,眉宇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
他坐在书房里读书,面前摆着一卷《贞观政要》,翻到“君道”篇。
管家在门口低声禀报:“殿下,叶阁老到了。”
“叶阁老来了?”
朱由检合上书,起身整了整衣冠。
花厅里,叶向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戴平巾,作寻常文士打扮。见朱由检出来,起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挑不出毛病的臣礼。
“老臣叶向高,拜见信王殿下。”
“阁老免礼。”朱由检伸手虚扶,语气恭敬,“阁老来访,有何指教?”
叶向高坐下,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殿下可知,代善铁骑已到涿州?”
“知道。”朱由检神色疑惑,“皇兄已调京营布防。”
“京营是调了。”叶向高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慢说道,“可殿下想过没有,守京师的兵权,现在攥在谁手里?”
朱由检没接话。
“英国公张维贤掌京营,赵峥掌镇魔司。”叶向高一个一个数,“一个勋贵,一个武夫。殿下觉得,陛下把京师安危托付给这两个人,稳当吗?”
朱由检一愣。
“阁老的意思是?”
“文武失衡,社稷之患。”叶向高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赵峥一介军户出身,短短数月便封太子少保、掌锦衣镇魔司。老臣不是质疑他的战功,但此人权柄日重,又不受内阁节制。长此以往……”
他没有说完。
朱由检也没有让他说完。
“阁老。”十六岁的信王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清澈,“本王是皇兄的弟弟,不是皇兄的敌人。”
叶向高的笑容凝了一瞬。
“殿下误会了。老臣绝无挑拨天家手足之意——”
“本王没有误会。”朱由检站起身,语气依然恭敬,但已经在送客了,“阁老的担忧,本王会转告皇兄。天色已晚,阁老慢走。”
叶向高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朱由检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花厅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殿下,老臣多一句嘴。”叶向高回头,“赵峥此人,杀性太重。他今日能杀女真人、杀亡灵,明日未必不能杀别的什么人。而且据传他还是赵宋血脉,万一有不臣之心,我大明基业...”
脚步声远去。
朱由检站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重新端起茶碗,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
王承恩悄悄进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派人知会宫里?”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不必。”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你去查一件事。”
“殿下吩咐。”
“最近京师里是怎么看待赵峥这个人的?”
“是,奴婢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