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叶府。
两座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前,任凭风雪拍打。
府中书房。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清雅气味。
右佥都御史王化贞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时不时停下脚步,看向紧闭的雕花木门,双手在袖口里攥紧。
门轴转动。
叶向高迈步跨过门槛。两名侍女上前,手脚麻利地替他解下沾满雪沫的紫貂大氅,换上轻便的常服。
侍女退下,带上房门。
王化贞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阁老,皇上那边怎么说?南迁之议定下了吗?”
叶向高走到黄花梨木书案后,缓缓坐下。他端起案头那盏一直温着的参茶,撇了撇浮沫,轻抿一口。
“皇上拔了天子剑,砍了御案。”叶向高放下茶盏,眼皮微抬,“留话下来,再言南迁者,定斩不饶。”
王化贞脸色骤变,双手猛地撑在书案边缘。
“皇上糊涂!”王化贞声音发颤,额头青筋暴起,“阁老!让皇上南巡,可是我们东林党共同的决议!若是再任由皇上留在京师,任由他宠幸魏忠贤那阉狗,任由赵峥那些泥腿子军头做大,我们东林党人还有活路吗?”
叶向高靠在太师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不发一言。
王化贞越说越激动,眼底泛起血丝:“天启元年,萨尔浒大胜。皇上借着大胜的军威,强行收归军权。这也就罢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下达那劳什子的税制改革!”
王化贞用力拍打着书案。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这是什么规矩?这是刨了我们天下读书人的祖坟!自太祖建国以来,乡绅何曾交过一粒米、一文钱的税?如今倒好,太仓的银子堆成了山,那都是从我们江南士绅身上剐下来的肉!”
王化贞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叶向高。
“阁老,好不容易等到建奴两万铁骑逼近京畿,好不容易等到城内出了乱子。这是天赐良机!只要把皇上和那帮丘八隔开,只要皇上去了南京。江南是我们的地盘。到了那里,皇上就再也别想‘与民争利’!这官绅一体纳粮的恶政,就能彻底废除!”
书房内陷入死寂。
只有墙角的更漏发出单调的滴水声。
叶向高重新端起参茶,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镇魔司那边有动作了。”叶向高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南城水井里发现了刻着符文的死人骨头。那些行尸,就是喝了这符水变异的。”
王化贞目光一闪,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阁老。既然南城能放,北城为何不能放?若是皇城附近的水井里,也多出几块骨头……”
啪!
叶向高重重将茶盏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落在名贵的端砚上。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王化贞。
“你在说什么?老夫听不懂!”叶向高声音严厉,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味道,“老夫身为大明内阁首辅,岂会知晓这等祸国殃民的腌臜事?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王化贞愣了一下。
他看着叶向高那张布满怒容的脸,几秒钟后,突然反应过来。
“是下官失言。”王化贞后退半步,深深作揖,“下官也是急糊涂了,满口胡言乱语。阁老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叶向高收回目光,拿出绢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的茶水。
“信王殿下那边,最近可有动静?”叶向高随口问道。
“信王殿下心系社稷,早有劝谏皇上南巡避祸之意。”王化贞低声答道,“只是最近皇上未开朝会,一直待在乾清宫,信王殿下找不到机会开口。”
叶向高将擦湿的绢布扔进废纸篓里。
“唉。”叶向高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这种兄弟间的皇家私事,怎么能拿到朝堂上来说呢?朝堂是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兄弟叙旧,自然该去后宫,去宗庙,去私下里谈。”
王化贞眼睛一亮。
“阁老高见。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叶向高端起茶盏。
端茶送客。
王化贞会意,再次深深作揖,转身快步退出书房。
门外风雪倒灌进来一瞬,又随着房门关闭被隔绝在外。
叶向高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老爷。”
书房内侧的屏风后,走出一名穿着绸缎长衫的半老头子。这是叶府的大管家,跟了叶向高四十年,掌管着叶家在南方的所有产业。
管家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书案前。
“说。”叶向高没有睁眼。
“老家那边来信了。今年的租子收齐了。”管家翻开账册,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肉痛,“老爷,今年送到京城的现银,只有八万两。丝绸五百匹,新茶两百斤。”
叶向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怎么这么少?不及万历四十七年的三成。”
“没法子啊老爷。”管家苦着脸,“皇上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咱们叶家在福清的三万亩良田,以前都是不用交粮的。现在倒好,按亩收税,地方上的狗官仗着有锦衣卫撑腰,一分银子都不敢少收。再这么下去,咱们叶府上下几百口人,怕是连锅都揭不开了。”
揭不开锅。
案头那盏参茶,用的是辽东百年老山参,一两值百金。地龙烧的银丝炭,无烟无味,一筐十两银子。
但叶向高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刺骨的寒风吹在老首辅保养得宜的脸上。他看着院子里被风雪压弯的腊梅,眼中闪过一丝痛心疾首的悲悯。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叶向高长叹一声,声音在奢华的书房内回荡。
“哎。陛下,你为何要与民争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