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上积雪未消,马蹄踏过碎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赵峥策马在前,魏延紧跟其后。
“大人。”魏延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袁姑娘今儿可是亲自押车来的。五百套精钢甲,一万两白银。袁老爷子在兵部才多久,就舍得把压箱底的家当往外掏?”
赵峥没吭声。
魏延不死心,凑近了些:“属下听府里的老仆说,您不在京里这段日子,袁姑娘隔三差五就去看灵儿。带吃的带穿的,连灵儿头上那根新发带都是袁姑娘给编的。”
赵峥扯了一下缰绳,战马微微偏向,拉开了和魏延的距离。
“想挨揍就继续说。”
魏延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但脸上那副“我都懂”的贼笑,怎么也收不住。
谨身殿。
朱由校没有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魏忠贤站在侧后方,佝偻着腰,手里拂尘搭在臂弯。
赵峥跨入殿门,单膝跪地。
“起来吧,这儿没外人。”朱由校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事直说。”
赵峥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份口供,双手呈上。
魏忠贤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朱由校展开口供,逐行扫过。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最后停在了某一行上,手指按住纸面,抬头看向赵峥。
“契丹?”
“是。”赵峥沉声道,“南城水井里捞出的符骨,上面刻的不是女真萨满的祭文。臣反复确认过,是契丹小字。和建奴萨满的手法完全不同。”
朱由校把口供往桌上一拍,靠向椅背。
“阿巴泰用的是蒙古亡灵,萨满用的是女真邪祭。现在你告诉朕,京师的水井里投放的又是契丹的东西。朕这京师难道是阴曹地府?”
“所以臣不敢擅专,才来面圣。”赵峥顿了顿,“好消息是,镇魔司发现得早,喝了符水的行尸已经全部清除,皇城附近的水源也排查干净了。没有扩散。”
朱由校沉默片刻,声音沉下来:“那坏消息呢?”
“投放符骨的人臣查到了。顺着那几个叫花子往上摸,中间人是一间赌坊的东家。赌坊的幕后,是右佥都御史王化贞府上的管事,叫周德海。”
殿内安静了三息。
魏忠贤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由校慢慢坐直了身子:“王化贞?”
这个名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语气。但殿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臣目前只查到这一层。”赵峥如实说道,“王化贞和叶阁老走得近,又是东林党的骨干。他在广渠门拦过臣,前脚回了叶府,后脚皇城的水井就又出了事。时间线吻合。”
魏忠贤忽然出声提醒道:“赵指挥慎言!”
赵峥话锋一转:“但臣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什么?”
“抓不抓他。”赵峥直视朱由校,“王化贞是右佥都御史,正四品言官。臣一个武夫去拿言官,不管证据多硬,东林党都能把这事炒成武将专权、迫害文臣。到时候万一被他们裹挟了舆论,反而被动。”
朱由校看了赵峥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后的满意。
这小子不是光会杀人。
“魏伴伴。”朱由校开口。
“老奴在。”
“东厂的档子里,王化贞的底细有没有?他祖上和辽国有没有关系?”
魏忠贤眯起眼,脑子里迅速翻检着东厂积攒了几十年的密档。
“回皇爷。”魏忠贤声音尖细,“王化贞是山东诸城人,祖上都有据可查。他爹是个秀才,他爷爷是个乡绅。东厂的档子里,没有发现他家出仕过辽国,也没有契丹血统的记录。”
朱由校皱眉。
如果王化贞和契丹没有渊源,那他是怎么知道城南报恩寺底下有契丹符骨的?
一个山东出身的文官,手伸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有两种可能。”赵峥接过话,“第一,王化贞是被人当刀使的。有人故意把报恩寺的消息喂给他,借他的手往水井里下毒。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些符骨的来历。”
“第二呢?”
“第二,他知道。”赵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报恩寺的石棺,不是最近才有的。口供里说,石棺上的封泥已经酥化了,至少埋了上百年。这意味着,契丹亡灵对京师的布局,可能从更早就开始了,这一点和之前在太和殿的布局也对得上。而王化贞的管事在石棺前说了一句话——这不是咱们的人做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朱由校猛地抓住了关键:“咱们的人?他口中的,是谁?”
赵峥摇头:“所以臣暂时没动王化贞。打草惊蛇不如顺藤摸瓜。他背后还有人。”
殿内沉默了很久。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赵峥。”
“臣在。”
“王化贞,朕先不动他。让他再蹦跶两天。”朱由校背对着赵峥,声音很平静,“但报恩寺那口石棺,你亲自去看。朕要知道,京师地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这种东西。这京师还有多少暗鬼。”
“臣领旨。”
“还有。”朱由校转过身,目光锐利,“契丹符骨能制造行尸,那辽国的亡灵……会不会也像五代亡灵那样被人召唤出来?”
赵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辽东战场上,不断出现的五代亡灵的场景。
后晋亡灵是石敬瑭的招数。
那契丹呢?
契丹立国两百年,灭了后晋,打残了北宋,和女真死磕到国破家亡。这样一个王朝的亡灵如果被唤醒——
“臣不确定。”赵峥说了实话,“但如果有人能做到,那京师面对的,就不只是代善两万铁骑的问题了。”
朱由校的手缓缓握紧了腰间的玉带钩。
魏忠贤适时上前一步:“皇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辽国亡灵如果当真存在,那耶律阿保机——可不是五代帝王那种货色。”魏忠贤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那是灭了后梁、打服后唐、逼死李从珂的开国雄主。他若复苏……”
话没说完。
但殿内三个人都明白后半句的分量。
赵峥抱拳:“臣这就去报恩寺。”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身后,朱由校的声音追了上来——
“赵峥,朕等你的消息。这京师,朕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