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站在刑房门口,打量了一眼那两个吊在铁链上的杂役。
皮肉翻卷,血水顺着脚尖滴落在地砖的凹槽里,汇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锦衣卫的刑讯手段,向来不留情面。可这两人硬扛了一夜,愣是没吐一个字。
沈炼站在赵峥身后,低声道:“大人,能上的都上了。嘴巴跟缝死了一样。”
赵峥走进刑房。
他没去看那两个血人,而是把目光落在墙角一只铁匣子上。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两截发黄的指骨。
骨面上的符文在火把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赵峥蹲下身,将太祖连枷平放在地砖上。
铁柄触地的瞬间,一圈极淡的金色波纹以连枷为中心向外扩散。
波纹扫过铁匣。
那两截符骨猛地震颤起来,表面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裂纹从中间蔓延开去。
但赵峥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符骨上了。
他盯着那些符文,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不是n些女真萨满的手法。”
赵峥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炼听出了其中的凝重。
“大人的意思是?”
“萨满祭祀用的符咒和铭刻,就像林丹汗身上那样。”赵峥指着骨面上一个弯曲的纹路,“但这些....是契丹小字。”
沈炼瞳孔微缩。
契丹?
前宋时期的辽国。
那支在五代乱世中崛起,与大宋纠缠了百余年的北方帝国。
如果符骨上刻的是契丹文字,那投放这些东西的幕后黑手,恐怕就不仅仅是建奴那么简单了。
“先不急这个。”赵峥站起身,拎起连枷,走到那两个杂役面前。
左边那个年纪稍大,四十出头,虽然遍体鳞伤,但眼神里还有股倔劲儿。
右边那个年轻些,二十来岁,身体已经在发抖了,但牙关咬得死紧。
赵峥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把连枷竖在地上,铁柄轻轻磕了一下地砖。
咚。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沉闷。
但那两个杂役同时浑身一僵。
连枷铁柄上的金龙虚影苏醒了。它缓缓游出铁柄表面,在赵峥手臂上盘旋了一圈,然后探出龙首,对准了左边那个年长的杂役。
金龙没有张嘴,没有喷吐火焰。
它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那杂役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到了什么,赵峥不知道,沈炼也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
那人的嘴巴猛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到变形的惨叫。不是肉体的痛苦,是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捏住了的恐惧。
他拼命挣扎,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手腕上的皮肤被磨掉了一层。
“我说!我说!求你把它移开!”
赵峥抬手。金龙收回龙首,重新盘回铁柄。
那杂役大口喘气,泪水、鼻涕、血水糊了满脸。他像是刚从水底被捞上来一样,胸口剧烈起伏。
“谁派你的。”赵峥问。
“王……王大人的管事。”杂役声音发颤,断断续续,“管事说,往皇城外几口井里扔东西,事成之后,一人五十两,送我们出京。”
“管事叫什么。”
“周、周德海。是王化贞府上的……”
“东西从哪来的。”
杂役猛地一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城南有个破庙……管事带我们去拿的。庙里没人,只有一口石棺。石棺盖子开着,里面全是这种骨头。管事用布包了几块出来。我看见石棺里面刻着字,看不懂,但管事看懂了,他吓得脸都白了,说了句这不是咱们的人做的……”
赵峥和沈炼对视一眼。
果然。
王化贞借的不是建奴萨满的力量。他是在城南找到了一处辽国亡灵的墓葬。
这意味着,五代亡灵对京师的渗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更深。
“城南哪座庙,说清楚。”
“报恩寺!南城报恩寺!菩萨后面那面墙是假的,石棺就在墙后面!”
沈炼已经在记录了。
赵峥看向右边那个年轻杂役。年轻人已经彻底崩溃,浑身筛糠一样地抖,还没等赵峥开口,就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内容和年长者大同小异,但多了一个细节——
“管事说……这事儿办完,叶阁老会保我们。”
赵峥收起连枷。
“沈炼。”
“属下在。”
“带两队人去报恩寺。先封锁,不要打草惊蛇。”赵峥顿了顿,“石棺里的东西,一块都不要动。等我去了再说。”
“是。”
“口供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东厂。”
“第三份呢?”
“我亲自送进宫。”赵峥转身往外走。
赵峥走出诏狱,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就看到镇魔司衙门的大门口停着一支车队。十几辆大车上堆满了木箱铁笼,还有几十匹驮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包裹。
一个穿着月白色袄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车队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