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峥睁开眼。
怀里的小丫头睡得正熟,呼吸绵长,小手紧紧攥着他里衣的衣襟。
赵峥的目光落在床榻旁的木桌上。那杆太祖盘龙连枷静静躺在那里,暗金色的铁柄表面,一条极其微小的金龙虚影正在缓缓游动。
金龙的尾巴顺着桌腿延伸,虚虚地搭在床沿,正好触碰着灵儿散落的一缕发丝。
没有杀气,没有吞噬亡灵后的暴戾。这件凶兵此刻安静得过分。
赵峥抬起空闲的左手,指尖轻轻点在金龙虚影上。
嗡。
连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颤鸣。一股温和的热流顺着指尖涌入赵峥体内,游走于四肢百骸。连日征战留下的暗伤,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快速愈合。
大宋皇室血脉。
赵峥看着熟睡的妹妹。灵儿身上的血脉j觉醒,不仅能强化普通人的能力,甚至能净化这杆杀戮无数的太祖圣兵。有她在,他永远不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院外传来极轻的踩雪声。
赵峥眼神微凝,小心翼翼地抽出被灵儿压着的右臂,拿过一旁的厚棉被将她裹严实。
他翻身下床,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推门而出。
院子里,沈炼站在雪地中,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大人。”沈炼压低声音,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去书房说。”赵峥大步走向东厢房。
书房内没有生火盆,冷得像冰窖。赵峥拉开椅子坐下。
“南城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赵峥问。
“十三口水井全部封填,重新打井。喝过符水变异的行尸已全部就地格杀,尸体烧了。”沈炼站得笔直,语气没有起伏,“抓了六个形迹可疑的叫花子,熬不住刑,吐了点东西。”
“嗯,说说看。”
“他们是拿钱办事。有人给了他们十两碎银和那几个黑木盒子,让他们扔进南城的水井里。”沈炼从怀里掏出一份口供,递给赵峥,“顺着这条线,属下带人查了那几个给钱的中间人。最后查到一个地下赌坊。”
赵峥接过口供,扫了两眼。
“赌坊的东家,是右佥都御史王化贞府上的管事。”沈炼抬头,眼神锐利,“昨夜王化贞在广渠门阻拦大人进城,随后去了叶向高府上。半个时辰后,皇城周边的水井就出了问题。”
赵峥捏着口供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皇城?水源查出东西了?”
“查出了。”沈炼点头,“幸好大人昨夜吩咐得早。属下带人连夜排查,在东华门外的一口水井里,捞出了同样的符骨。当场拿下了两个有嫌疑的杂役。这两人嘴很硬,用了刑也一字不吐。”
赵峥冷笑。
文官杀人,向来不要脸。为了逼皇帝南迁,为了保住他们江南士绅的利益,这帮人连京师百万百姓的命都可以当做筹码。
“人在哪?”赵峥站起身。
“镇魔司诏狱。”
“备马。”赵峥抓起连枷,“我去会会他们。”
同一时间。
内城,兵部尚书府。
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热。袁可立穿着宽松的居家常服,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清淡的粳米粥。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着素雅的月白色袄裙,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怯,正低头翻阅着厚厚的一沓兵部文书,手里还拿着一支朱砂笔,时不时在纸上勾画。
袁妙心。袁可立最疼爱的孙女。
“爷爷。”袁妙心放下朱笔,抬起头。她五官清丽,眼神清明透彻。“这批调拨给镇魔司的军械账目,对不上。”
袁可立喝了一口粥,慢条斯理地问:“哪里对不上?”
“兵仗局拨下来的连发弩和精铁长刀,账面上是两千套。”袁妙心将文书推到袁可立面前,指着其中一行,“但实发只有八百套。剩下的,被户部以‘库房走水,部分损毁’为由,扣下了。”
袁可立放下粥碗,冷哼一声:“户部那帮人,是叶向高的门生。他们这是在给赵峥上眼药。”
袁妙心微微蹙眉:“赵峥,昨夜真带着阿巴泰和林丹汗进城了?”
“嗯。”袁可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三十骑破三万亡灵,还能生擒敌酋。我大明开国至今,除了太祖和成祖朝的几位猛将,再无此等悍勇之人。更难得的是,他无心算有心,陛下靠生擒这两人的余威,把南迁的议论彻底堵死了。”
“他一向很厉害。”袁妙心轻声评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朱笔的笔杆,“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昨夜立下这等不世之功,陛下又封了他太子少保,扩编镇魔司。东林党那帮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袁可立有意考校孙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袁妙心条理清晰,“赵峥武力强悍,正面刺杀毫无胜算。他们只能在后勤、钱粮、人手上下绊子。甚至……”
她顿了顿,眼神微沉:“制造更大的乱子,让镇魔司疲于奔命,最后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袁可立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代善的两万铁骑还在往京畿逼近。这帮人却还在忙着内斗。如今这大明,唉......”
他看向袁妙心:“妙心,你替老夫去办件事。”
“爷爷吩咐。”
“去兵部库房,把老夫早年从辽东带回来的那批百炼精钢甲提出来,凑够五百套。再带上一万两现银。”袁可立沉声道,“你亲自带人,送到镇魔司去。就说是兵部额外拨付的安家费。”
袁妙心一点即透:“爷爷是想和赵峥彻底绑定?”
“镇魔司日后必定是制衡建奴诡异和朝堂文官的利刃。兵部必须与他们站在一边。”袁可立看着孙女,“你去,比老夫出面更合适。而且,你不是早就想去看他了吗?”
袁妙心脸色一红,连忙站起身敛衽一礼:“孙女这就去办。”
镇魔司,诏狱。
阴暗潮湿的地下长廊里,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
赵峥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大步走在长廊中。沈炼紧随其后。
最深处的一间刑房内。
两个穿着杂役服饰的男人被铁链吊在半空。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皮鞭和烙铁的痕迹纵横交错。两人低垂着头,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