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雪下得更大了。
赵峥大步跨出殿门，冷风灌进领口，将大殿内残存的沉香气味吹散。
“赵指挥使，留步。”
身后传来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赵峥停下脚步，转身。
兵部尚书袁可立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花白的胡须上落满雪沫。这位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此刻看着赵峥的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凝重。
“袁公。”赵峥微微颔首。
“干得漂亮。”袁可立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阿巴泰和林丹汗这两张牌，打得叶向高那帮人毫无还手之力。南迁之议，陛下算是彻底压下去了。”
赵峥看着漫天风雪：“他们想跑，我管不着。可想拉着整个大明给他们垫背，不行。”
袁可立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漆黑的宫墙外：“文官杀人不见血。你今日断了南迁的念想，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代善的两万正红旗铁骑不日就将逼近京畿，内忧外患，你这新封的太子少保，不好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峥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遇事总有办法。至于代善，他就是袁公和英国公该考虑的了！”
袁可立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你小子，倒是一点苦都不想吃！”
两人拱手作别。
下了玉阶，沈炼牵着两匹马等在广场边缘。
“大人。”沈炼递过缰绳，“南城那边查封了十三口水井，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叫花子。”
赵峥翻身上马。
“深入审审。”赵峥扯动缰绳，“南城多是平民，闹得再凶也动摇不了朝堂根基。盯紧内阁那帮人，尤其是叶向高和王化贞的府邸。另外，派人查验皇城周边的水源。”
“是！”沈炼领命。
“我回趟府。”赵峥看了一眼天色，“有事直接来找我。”
两骑在风雪中分道扬镳。
到达赵府时已是后半夜，赵峥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牵着马从侧面的角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没过脚踝。负责洒扫的几个老仆都早已经歇下。
赵峥将马拴在马厩里，解下连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路行来飞鱼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污。有阿巴泰的，有萨满的，还有那些被连枷砸碎的亡灵黑血。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即使在寒风中也极其刺鼻。
赵峥眉头微皱。
他没有进屋，而是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口水井旁。井水已经结了一层厚冰。
赵峥放下连枷，双手直接插进旁边的雪堆里。
冰冷的积雪刺痛皮肤。他抓起两把雪，用力搓揉着双手。粗糙的指腹摩擦过手背，将指缝里干涸的血垢硬生生搓掉。
雪水混着血水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点点红斑。
洗完手，他又抓起一把雪，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洗去下颌的血迹。直到身上那股刺鼻的血腥味被冰雪的清冽彻底压下，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吱呀——
正房的雕花木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略显宽大棉袄的小小身影出现在门口。
“哥哥？”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一丝不确定。
赵峥转过头。
六岁的赵灵儿站在门槛内。她头发有些乱，头顶翘着一撮呆毛。棉袄显然是急忙披上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最让赵峥眼皮一跳的是，她光着脚。两只白嫩的小脚丫直接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看到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灵儿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哥！”
她像一只出林的小鹿，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光着脚丫踩进雪地里，朝着赵峥飞扑过来。
赵峥一向冷硬的脸庞瞬间融化。他快步上前，在灵儿踩进深雪之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怎么不穿鞋？”
赵峥的声音里透着责备，动作却轻柔到了极点。他直接用干净的里衣袖子，将灵儿冻得通红的小脚裹住，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
“听到马的声音了。”灵儿双手搂住赵峥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哥哥身上好凉。”
“刚从外面回来，风大。”赵峥抱着她往屋里走，顺脚踢上了房门。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赵峥把灵儿放在铺着厚厚毡毯的罗汉床上，转身去炭盆边烤了烤手，等双手彻底暖和了，才重新坐回床边，把灵儿的小脚塞进自己怀里捂着。
“哥哥还要出去吗？”灵儿眨巴着大眼睛，借着烛火打量着赵峥。
“不去了。”赵峥轻声说，“坏人都被哥哥打跑了。”
灵儿伸出小手，摸了摸赵峥的侧脸。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赵峥皮肤的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波动，顺着灵儿的指尖传导进赵峥体内。
赵峥愣了一下。
他连日奔波、厮杀积累的疲惫与深藏在骨子里的那一丝暴戾，在这股波动的抚慰下，竟然如汤沃雪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
放在桌上的太祖连枷，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连枷铁柄上，那条吞噬了数万亡灵气运而变得越发凝实的金龙虚影，竟然悄悄探出了头。它没有散发任何杀气，反而像一条讨好主人的猎犬，绕着灵儿的方向盘旋了一圈，散发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血脉之力。
赵峥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不简单，大宋皇室的血脉在她身上似乎产生了某种变异。不仅能强化普通人的意志，甚至连太祖连枷里的龙魂都对她感到亲近。
“哥哥，我做梦了。”灵儿没有察觉到异样，靠在赵峥怀里打了个哈欠。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穿黄衣服的老爷爷。”灵儿揉了揉眼睛，“老爷爷说，哥哥很棒，让我乖乖听话，不要给哥哥惹麻烦。”
穿黄衣服的老爷爷？
赵峥看了一眼桌上的太祖连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灵儿乖不乖？”
“乖的。”灵儿往赵峥怀里钻了钻，声音越来越小，“灵儿一直等哥哥回来……哥哥不走……”
小丫头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赵峥没有动。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维持着捂脚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庞。
在这个满是诡异与算计杀戮的末世，怀里这个小小的身躯，就是他唯一的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