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声心跳过后,旷野上的风重新吹了起来。
草叶落地,硝烟散尽,黑峰关城头那团黑气比方才更浓,一胀一缩,带着活物才有的韵律。
赵峥看了半晌,开口道。
“麻将军,把炮阵撤回来。再打下去,只是在给他喂材料。”
麻贵没有犹豫,拄刀转身,朝炮阵方向吼了一嗓子。炮手们推炮后撤。
李自成蹲在炮位旁边,用斧柄戳着地上的碎石子。
“赵大人,那城墙拿炮轰不烂,拿人堆也堆不上去。这咋整?”
赵峥没理他,仍盯着黑峰关城楼。那四声心跳不是从城墙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正想着,营区南面的哨楼上响起短号。
守门的镇魔司兵卒跑了过来。
“赵大人!南面来了骑兵,打的是蒙古旗!”
赵峥抬头望去。远处沙尘铺了半边天,马蹄声闷雷般滚来。打头那骑冲在最前面,马上人穿着明军制式甲胄,外头罩着镇魔司的毛皮大氅,风灌进去,鼓得像面帆。
袁崇焕。
赵峥大步迎上去。袁崇焕翻身下马,靴子砸在地上,带起一蓬土。他脸上全是风沙,眼窝凹进去一圈,嘴唇干裂起皮,一看便是连日赶路,没合过眼。
“大人!”
袁崇焕抱拳,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
“属下接到麻将军的急报,没敢耽搁,把能调动的镇魔骑兵全带来了。”
赵峥拍了拍他肩上的沙土。
“来得正好。黑峰关的情况,你晓得多少?”
“麻将军信里说了个大概。”袁崇焕抹了把脸,“属下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么多阴兵的煞气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刘知远一个人根本撑不住。他靠什么养兵?”
赵峥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进帐说。”
帅帐里,沙盘上的黑峰关小旗还沾着使者的血。赵峥、麻贵、袁崇焕围在沙盘前。
赵峥用枷头指着黑峰关。
“现在的情形是,炮弹打上去,城墙能拿亡魂填补。也就是说,刘知远把整座关城变成了一具活物。刚才开了几轮炮,城楼的动静明显不对,我也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
袁崇焕皱眉。
“地底?”
一旁发愣的李自成拍了下大腿。
“等会儿!赵大人,大营之前有人在黑峰关外头摸过哨,还画过一张地形图!”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折了好几折的羊皮,展开铺在沙盘边上。
“你们看这儿。”
李自成指着图上四个用炭笔圈出的地方。
“黑峰关城门外头,有一处洼地。斥候当时带人过去,地面是湿的,踩上去还黏脚,靴底沾了红泥。原先以为是铁矿渗出来的锈水。”
赵峥接过羊皮图,对着沙盘比了比方位。四个洼地分处黑峰关东、西、南、北四面,离关城不远,呈十字形把整座关城围在中间。
“那不是锈水。”
赵峥把羊皮图拍在沙盘上。
“是血池。”
麻贵脸色一变。
“血池?”
“四万阴兵要维持实体,光靠刘知远一个人的煞气远远不够。他在关城外四个方位挖了血池,用活人献祭的血做燃料,源源不断给关城送煞气。和我们之前捣毁的祭坛,作用差不多。”
赵峥用枷头在四个洼地上各敲了一下。
袁崇焕盯着沙盘,咬着干裂的嘴唇想了片刻。
“要不强攻试试。镇魔骑兵加上麻将军的步卒,从正面推进,我亲自带队——”
“不可。”
赵峥打断他。
“城墙拿亡魂填补,你冲上去等于送人头。死一个兵,血流到地上,反倒成了血池的养料。”
袁崇焕怔了怔,拳头攥紧,又松开。
“那大人的意思是?”
赵峥把枷头从沙盘上收回来,在四个洼地之间画了条线。
“打关城之前,得先打血池。血池是刘知远的命脉,断了血源,四万阴兵就是无根之木。”
麻贵插了一句。
“血池在城门外不远,关城里的阴兵说到就到。怎么靠近?”
赵峥转向袁崇焕。
“我们的镇魔骑兵,能不能分成四路,同时突进四座血池?”
袁崇焕摇头。
“骑兵分四路,每路不到八百。阴兵要是从城门冲出来,八百骑兵扛不住。”
“不用。”
赵峥在沙盘上划了个弧。
“骑兵的任务不在攻击,只需往血池里扔东西。”
“扔东西?”
赵峥从怀里掏出玉玺碎片。碎片上的金光在帐内跳了跳。
“这些碎片已经被连枷净化过了。我把碎片里的气运灌进器物,你们带着冲到血池边,扔进去。正统气运和邪祭血气相克,灌了气运的东西一入池,血池自己就会炸。”
帐里安静下来。
袁崇焕先开口。
“有四个血池,大人手里只有两块碎片,怎么够分?”
“连枷能把气运分灌到别的器物里。找四把镇魔朴刀来,我现在就灌。”
赵峥把连枷往地上一放,枷头上的龙鳞亮了一圈。
麻贵摆摆手。李自成抱拳一礼,转身出帐找刀。
赵峥接过刀,把连枷横搁在刀身上,掌心按住玉玺碎片。
金光从碎片里涌出,沿着连枷的龙鳞纹路流淌,分成四股,灌进四把朴刀的刀脊。刀身上显出淡金色纹路,一直蔓延到刀尖。
灌完最后一把,赵峥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那北边呢?北边谁去?”
麻贵问了一句。
赵峥把刀递给李自成。
“你去。带五十个背嵬军,够不够?”
李自成接过刀,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
“够了。”
四路人马刚分配完毕,帐外跑进来一个斥候。那人浑身是汗,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惊还是惧。
“报!北面洼地的斥候回报——北边那座血池,消失了!”
赵峥转过身。
“消失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
“原先那洼地一直在冒红色气泡,跟煮开的锅似的。刚才全停了,地面上的血浆往下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
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沙盘上北门外那处洼地的位置。
四座血池之中,最北方的一座,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