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暗下去。
赵峥站在帅帐前没有挪窝,看着北面那层惨白的余光一点点退去,最后被青灰色的雾气吞没。麻贵拄刀走到他身边。
“这是下马威。”麻贵哑着嗓子说,“代善想让咱们看清,他手里究竟有多少鬼兵。”
赵峥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帅帐。
“麻将军,沈炼走了没有?”
“走了。半个时辰前带人出的南门,押着囚车,快马加鞭往京师赶。”
赵峥点了下头。“好。京师那头交给袁大人,咱们只管眼前。”
话刚说完,辕门方向又传来马蹄声。
守门的镇魔司兵卒喊了起来。
“什么人!站住!”
赵峥听到动静,掀帘走了出去。
辕门外停着一匹黑马,马背上坐着个穿白袍的人。腰间束着银灰色的带子,头上戴着女真式的毛皮暖帽。
“建奴怎么跑这儿来了?”
赵峥有些疑惑。
那人翻身下马,双手空空,身上没有兵刃。
他朝帅帐方向拱了拱手,嗓门不小。
“大金正红旗贝勒代善麾下,特来传话。”
李自成从粮仓那边跑过来,斧头举起就要砍。赵峥抬手拦住他。
“让他进来。”
使者被四个镇魔司兵卒押进帅帐。他进门先扫了一圈,视线在沙盘上停了一下,又落到赵峥腰间的天子剑上,这才开口。
“这位想必就是赵大人吧?赵大人,我家贝勒爷让我带句话。”
赵峥坐在案后,连枷竖在手边。
“哦?说说看。”
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赵峥朝李自成努了努嘴。李自成走过去,一把抢过信,转身递给赵峥。
信笺用汉文写成。
大意是:贝勒代善敬告明将赵峥,黑峰关内尚有明军俘虏一千余人,皆为萨尔浒战后边军老卒及其家眷。若赵峥愿交出自身及随身所携的传国玉玺碎片,代善即刻释放全部俘虏,并退兵。
若三日内不从,俘虏将在黑峰关祭坛上献祭,以血肉喂养亡灵大军。
赵峥把信放在案上。
“还有别的话没有?”
使者笑了笑。“贝勒爷说,赵大人是聪明人,犯不着为了一块碎石头,搭上一千条人命。”
麻贵听完,眼睛红了。“关上的弟兄……还有活着的?”
使者扭头看了他一眼。“活着的不多。贝勒爷养着他们,就是等今天用。”
李自成的斧头已经架到使者脖子上。
“你他娘再说一遍?”
斧刃在使者颈上压出一道白印,他却没有退缩,反倒歪头笑了笑。
“杀了我,那一千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峥站起身。
“李自成,退开。”
李自成咬着牙收回斧头,退了两步。
赵峥绕过案桌,走到使者面前。赵峥比使者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你一直都这么勇吗?”
使者抬眼。
赵峥右手抽出天子剑。
剑光一闪,使者的脑袋飞了出去。无头的身子在原地站了一息,才扑倒在地,血喷到沙盘上,把黑峰关那面小旗染红。
帅帐里静了两息。
麻贵面无表情。李自成却把斧头往地上一戳,咧嘴笑了。
赵峥擦干剑刃,插回鞘中。
“把脑袋挂到辕门上。传我的令,炮阵全部推到阵地,装弹,瞄准黑峰关城墙。”
麻贵愣了一下。“赵大人,那些俘虏……”
“代善要献祭,不管我答不答应,他都会动手。人是筹码,不是条件。”赵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停了一下才说,“与其让他拿人命逼我就范,不如先打他一轮,让他明白蓟镇不是软柿子。”
麻贵沉默几息,重重点头。“明白了,老夫这就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关外的预设阵地前,十二门佛郎机炮推上炮位。炮手装填实心铁弹,炮口昂起,对准一里外的黑峰关城墙。
赵峥站在炮阵后方,抬起右手。
“放!”
十二门炮同时开火。炮声连成一片,震得脚下碎石乱跳。铁弹拖着烟尾飞过旷野,砸向黑峰关。
头一轮齐射,六发铁弹命中城墙,碎石飞溅,城垛被砸塌了一角。
第二轮装填更快,炮手们像憋着一口气,铁弹接连飞出。
第三轮炮弹落下时,赵峥察觉不对。
铁弹砸中城墙的位置腾起灰白色的烟雾。烟雾散开,城墙上的缺口竟往回长了起来。缺口边缘伸出密密麻麻的白色骨节,像树根般交错缠绕,把豁口重新填满。
第四轮炮弹落地,城头又出现了变化。
铁弹砸进城墙的刹那,城头涌出大片半透明的人影。那些人影张开双臂,胸口迎着炮弹,被轰成碎片。碎片没有散落,反倒化成白骨碎屑,贴回城墙表面,把弹坑填得严严实实。
亡魂接炮。
刘知远用麾下的亡灵士兵当填料,拿鬼魂去堵炮弹。
麻贵拄刀站在赵峥身后,看着那座越打越厚的城墙。
“不好办啊。”老将军也有些麻爪了,“炮弹落上去全变成了白骨,他娘的……”
赵峥望向黑峰关城头。填补缺口的白骨碎屑还在蠕动,一层压着一层,把城墙表面裹上惨白的硬壳。整座关城像具巨大的骸骨,在青雾里无声生长。
“刘知远把黑峰关变成了一座骨城。”赵峥攥紧连枷,“那些亡魂不光是守军,也是建材。炮弹打上去,等于替他加固城防。”
李自成啐了一口。“那还打个屁!”
赵峥没有理他,视线钉在黑峰关正中央的城楼上。城楼顶部,一团浓稠的黑气盘旋不散,像颗跳动的心脏,每隔几息便膨胀一次,把青灰色的煞气向四周泵出去。
那团黑气有节律,像有什么东西在城下呼吸。
赵峥手里的连枷开始发烫。枷头上的龙鳞纹路亮起微弱的金光,一明一灭,频率和黑峰关城楼上的黑气完全相同。
怀里的玉玺碎片也跟着震动起来。
赵峥按住胸口,眯起眼睛。
“不对。刘知远一个人撑不起四万亡灵的煞气消耗。黑峰关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话音刚落,北风骤停。
旷野上的草叶、沙尘、飘散的硝烟,全停在半空。
黑峰关深处,传来四声厚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