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把绢帛铺在粮车挡板上，火把凑近，一条条街巷、一座座城门、甚至连护城河的暗渠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正阳门外瓮城的兵力部署，东直门水关的铁栅间距，西苑太液池底下那条只有锦衣卫才知道的密道——j居然全画在上头。
沈炼的脸色难看。
这图比存档还精确，看来这帮人投入的精力不小。
赵峥没接话，手指按在绢帛右下角，那是乾清宫西侧的御药房，旁边注了一行蝇头小字：每月初三、十八换值，夜间仅两名内侍看守。
“又是皇城······“
赵峥把绢帛卷起来，塞进怀里，蹲到黑莲使跟前。
黑莲使歪着脑袋靠在粮车轮毂上，青铜面具裂了大半，露出右边半张脸。脸上的黑色花纹还在蠕动，像活物一样往皮肉里钻。
这图s是谁画的？
黑莲使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
赵峥伸手扯掉他脸上剩下的半片面具，扔到地上踩碎。面具底下的脸年纪不大，顶多三十出头，五官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我没打算杀你。赵峥站起身，你比那些文书值钱。
他转头看向沈炼。把他手筋脚筋全挑断，装进囚车，连夜送回京师。这张图一并带回去，交到袁大人手上。
沈炼犹豫了一下。大人，您不亲自回京？
x现在还不行，这边才是最主要的。赵峥抬手朝北面一指。
黑峰关的方向，天际线底下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颜色发青，贴着地m面往南蔓延。那是阴煞之气扩散的前兆，在辽东见过太多次了。
黑莲的人摸到蓟镇来，恐怕不光是为了毁这些交易文书。赵峥把怀里的绢帛拍了拍，他带着京师的舆图，说明他要去建奴那边。
沈炼咬了咬牙。莫非，黑莲跟代善搭上了？
应该是一直就在一起。走私军铁、贩卖情报、渗透诡祠，哪一桩离得开关外的接应？代善在蓟镇外头屯了几万人，黑莲替他打通关内的路。这张京师舆图，八成就是代善要的货。
李自成把长斧往肩上一扛。那咱们先打黑峰关？
打不打得看代善给不给机会。赵峥走到粮仓门口，望着北面那层越压越低的青雾，但他既然敢让黑莲的人往这边跑，说明他那头也快动了。
话音没落，营区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浑身是汗的战马冲进辕门，马背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膝盖磕在碎石上都顾不得疼，连滚带爬扑到赵峥跟前。
赵……赵大人！麻将军让小的来报——
传令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赵峥拎起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
黑峰关外，阴兵集结！斥候回报，至少两万以上，关口上还在持续增兵
赵峥松开手。传令兵站不稳，又跌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递上来。
赵峥撕开封口扫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沉下去。
信是麻贵亲笔写的。信上说，卯时起，黑峰关城墙上开始出现大批后汉旗号的阴兵，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更要命的是，斥候在关外十里处发现了建奴正红旗的斥候骑哨——代善的主力正在向黑峰关方向移动。
麻贵在信末写了一句话：代善要合兵了。
赵峥把信递给沈炼。
沈炼看完。代善把正红旗跟刘知远的鬼兵合在一起，加上黑峰关里原有的守军……
四万阴兵，外加代善本部至少一万骑兵。赵峥替他把话说完。
咱们手里现在满打满算只有，镇魔司三千，麻将军残部不到五千，加上袁崇焕的草原骑兵一部，撑死两万出头。赵峥扳着手指头算了一遍，不好打了。
赵峥回头看了一眼被绑成粽子的黑莲使，又看了看怀里那卷京师舆图。
黑莲的事要查，京师的内鬼要揪，但那都是后头的事。眼前这一关过不去，后头什么都没有。
沈炼。
属下在。
你带二十个人，押黑莲使回京，舆图和缴获的文书全部交给袁大人。告诉他，京师里有人在给代善传递情报，让他查仔细调查。
顿了顿，赵峥继续说道：“然后再告诉他，这是建奴请报上表面可能还和魏公公有关系，让他务必调查清楚。”
沈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赵峥拍了拍他的肩膀。京师比蓟镇重要。京师稳定了，我在这里才能安心。
沈炼深吸一口气，抱拳。属下领命。大人保重。
赵峥没再多说，转身大步朝帅帐走去。李自成扛着斧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炼已经在招呼人手捆囚车了。
帅帐里，麻贵拄着刀坐在案后。见赵峥进来，老将军撑着站起来。
来了？情况怎么样？
来了。赵峥走到沙盘前，抓了个舌头，已经让沈炼送京师了。代善什么时候开始调兵的？
昨天傍晚。正红旗的骑哨出现在关外东北二十里，数量不少，至少几个牛录的规模。麻贵咳了两声，他应该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
赵峥盯着沙盘上黑峰关的地形，手指在关墙与两侧山脊之间来回划。
代善不是莽夫。他屯兵这么久不动，就是在等刘知远把阴兵养够。现在四万鬼兵到位，他才敢把正红旗压上来。
麻贵点头。我老了，打不动了。但蓟镇这条线不能丢。赵大人，你说怎么打，老夫的人全听你调遣。
赵峥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黑峰关上，手指慢慢攥紧。
帐外忽然传来哨兵的喊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
报——！黑峰关方向，c出现火光！大片火光！
赵峥掀帘冲出帅帐，朝北面望去。
夜幕底下，黑峰关的轮廓被一种惨白的光照亮了。那不是篝火，是磷火燃烧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白。
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同时亮起来，连成一条线，又连成一片，把整座关城烧成了一盏巨大的白骨灯笼。
四万亡灵，同时点燃了白骨火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