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防图上那个圆圈，赵峥盯了好半晌。
黑峰关。下次交货地点选在黑峰关。
这座关隘眼下还攥在亡灵手里，走私的人把交货点定在敌占区腹地，胆子大得离谱，却也说明一件事——黑莲跟女真之间的勾连，比他原先估的还要深。
赵峥收起羊皮图，转身走出敞棚。
“沈炼，过来。”
沈炼快步走到近前。赵峥压低嗓门，把布防图上“下次交货”的标注说了一遍。
沈炼眉心拧紧。“这黑峰关还在鬼物手里，他们怎么交割？”
“所以这条线不止走私。能在敌占区自由进出，要么有女真人接应，要么这些有黑莲印记的人本身就能穿过阴气封锁。不管哪种，都不是普通走私商贩办得到的。”
沈炼沉默了两息。“大人打算怎么办？”
赵峥没直接回答，反倒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周学文身上那道邪符，你见过没有？”
“在镇抚司里的档案见过。灭口用的死手，提前种在体内，一旦关键信息要脱口，符咒自行引爆。”沈炼顿了顿，“从辽东孙师那边传回来的情报看能种这种符的，至少得是灵级以上的邪祭术士。”
“那就对了。”赵峥扫了一眼远处被单独押着的女真译官，“周学文嘴里蹦出‘黑莲’两个字就被灭口，说明黑莲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盯着他，就等于盯着这条线。”
“您的意思是……”
“咱们端了交易点，黑莲不可能不知道。”赵峥拍了拍怀里的文书，“我现在放个消息出去——就说周学文招供了，供出了上家的名字和下一批交货的时辰。”
沈炼眼皮跳了一下。“引蛇出洞？”
“黑峰关暂时打不了，但黑莲的人就在咱们周围。这条走私线经营了不止一两个月，中间牵线搭桥的、望风放哨的，少不了在蓟镇附近安插眼线。消息放出去，他们要么跑，要么动手灭口。跑了能追，动手更好——咱们正缺一个活的。”
沈炼没再多说，转身安排人手去办。
消息放得不算多精密。赵峥让人把周学文“招供”的事在伤兵营里提了两嘴，又故意把缴获的账册摊在中军帐外晾晒。做戏做到这份上，但凡有心人都能嗅出味道。
回到蓟镇大营已是后半夜。赵峥没进帅帐，径直去了粮仓。
粮仓是半地下的石砌库房，三面靠山，正面朝营区，进出只有一条甬道。赵峥把背嵬军分成三拨，二十人藏在粮仓顶上的草垛里，三十人埋伏在甬道两侧的土坎后头，剩下五十人由沈炼带着，退到粮仓后山的树林中。
李自成被安排在甬道尽头，背靠石墙，手里攥着那把从辎重堆里翻出来的长柄斧。
赵峥靠在粮仓门框上，连枷横搁在膝盖。左肩的伤口被重新裹过，布条渗出淡红，勉强止住了血。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动静来了。
先是哨兵的示警号角断了。号角吹到一半，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嘎然而止。紧跟着，营区西北角腾起一团青黑色的烟，不浓，却扩散得极快，贴着地皮往炮阵方向蔓延。
烟气所过之处，火把一盏接一盏灭了。值夜的兵卒捂住口鼻往后退，几个离得近的软了腿，扑倒在地，手脚抽搐。
“诡烟！”沈炼的声音从甬道外传来，“封住了西北两座炮台！”
赵峥没动。
诡烟是幌子，封炮阵是为了断掉火力支援。真正要来的人，目标是粮仓——不，是粮仓里存放的那批缴获文书。
果然，烟雾铺开没多久，空地上的泥土开始往上拱。
三具尸体从地底钻了出来。穿的是明军号衣，面皮灰白，眼窝塌陷，脖颈上各绑着一条黑布符带。尸体手里握着镇魔朴刀，动作僵硬却不迟缓，直奔粮仓甬道。
赵峥抬手，食指朝天点了一下。
草垛里的二十名背嵬军同时翻身跃下。六尺多高的身板从粮仓顶上砸落，靴底踩碎瓦片，落地时震得碎石乱蹦。长刀劈下，第一具尸体拦腰断成两截，上半截还在挥刀，下半截已经倒了。
第二具尸体被两把刀夹住脑袋，刀刃从两侧切入，头颅飞出去，撞在石墙上碎成几块。黑布符带断裂，尸体瘫软。
第三具尸体扑到甬道口，迎面撞上魏延的长柄斧。斧刃从天灵盖劈到胸口，尸体被钉在地上，四肢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三具操纵尸从冒头到报废，前后不过六七息。
空地上安静了片刻。随后，一道人影从诡烟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不高，裹着灰黑斗篷，脸上扣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正中，刻着一朵未开的花，花瓣紧合，漆黑如墨。
黑莲使。
他脚步不快，像是散步，斗篷下面垂着两只手，十指间缠着细如蛛丝的黑线。三具尸体身上的符带残片还在往他手指方向飘。
“招供的消息是假的。”黑莲使的声音闷在面具后头，听不出年纪，“不过无所谓，你缴的那些东西，留不得。”
赵峥从门框旁站起来，连枷拖在身后。
“你来了，东西就用不着了。”
黑莲使歪了歪头。十指间的黑线骤然绷紧，地底传来闷响，又有五六具尸体破土而出，比先前那些快了一倍。
赵峥一声低喝。
甬道两侧的土坎后头，三十名背嵬军齐齐杀出。长刀结成两排刀墙，把冒出来的尸体堵在空地上。刀光密集如篱笆，操纵尸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被一层层剁碎。
黑莲使退了半步，双掌合拢，黑线全部收回。他的影子在地上猛地膨胀，化作一团浓墨，朝四面八方铺开。
李自成从甬道里冲出，长斧当头劈下。斧刃砍中黑莲使的肩膀，铁器入肉的钝响清清楚楚——可砍中的“身体”像纸糊的灯笼，从中间裂开，散成一团黑烟。
替死术。
真正的黑莲使已经闪到三丈外，脚踩自己那片膨胀的影子，正要借影遁走。
一柄绣春刀从斜刺里飞来。
沈炼不知何时摸到了侧翼。刀脱手而出，旋着钉进黑莲使脚下的影子。刀身没入地面，刀柄上缠着的朱砂布条亮起暗红光芒，将那片影子死死钉住。
黑莲使脚步一僵，整个人像被人拽住了脚踝。他低头看向被钉住的影子，面具后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声。
赵峥已经到了面前。连枷横扫，枷头拍在黑莲使胸口，金光迸开，将斗篷和面具底下的黑气一并轰散。黑莲使倒飞出去，撞在粮车轮毂上，肋骨断了好几根，闷哼一声瘫在地上。
赵峥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枷头压在青铜面具上。
“幕后是谁？”
黑莲使喘了几口，面具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半截下巴，皮肤上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花纹。
他笑了。嗓音沙哑，像破风箱。
“龙脉开门，天下换主。你赵峥拦不住的。”
赵峥加重脚下力道，肋骨在靴底咔咔作响。“什么意思？”
黑莲使不再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沈炼扑上来，两指掐住他的下颌骨往两边掰，从舌根底下抠出一粒黑色药丸，捏碎在地上。
“连灭口药也备了。”沈炼把黑莲使的双腕反剪绑死，“准备倒是周全。”
赵峥蹲下身，掀开黑莲使的斗篷搜身。怀里没有文书，腰间没有令牌，浑身上下干干净净。
他又看向地面那片被绣春刀钉住的影子。影子还在微微颤动，边缘翻卷着黑气。赵峥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样硬物。
他从影子里抽出一卷绢帛。
绢帛展开，上头画的是一座城的街巷、城门、水道，每一处标注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赵峥认得这座城。
京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