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盯着脚下裂缝。裂缝深处，燃着青火的眼睛越聚越多，哭喊声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
“麻帅……麻帅你在哪儿……”
“将军，求求你，带我们回家……”
“冷……好冷……谁来救救我们……”
李自成脸色白得吓人，握着斧头的手微微发抖。
“赵大人，这些声音……”
赵峥没有回答。他举起连枷，金光照进裂缝。光芒刚触到地底，哭喊声便齐齐停住。紧跟着，裂缝里涌出浓重的青烟，烟雾卷着碎骨和破布往上冲，在空地上凝成一个又一个人形。
不到一盏茶工夫，废墟里站满了明军士卒的怨魂。
他们穿着战损的号衣，连甲片缺了大半，脸上沾满泥污和血迹。有的胸口烂了个大洞，有的缺胳膊少腿，还有的脖子歪着，脑袋几乎要掉下来。眼窝里的青火摇晃着，齐齐望向赵峥。
李自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向前走了两步，借着连枷的金光看清最前面那具怨魂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老李头？”
怨魂穿着蓟镇卫所的号衣，左肩甲片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穗。李自成认得那根红穗。老李头在黑峰关守了十二年，正是用头功换来的。
怨魂没有回应，只歪着脑袋看他，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自成又走近一步。
“老李头，是我啊，自成啊，你还记得吗？”
他指了指自己。
“咱们一块儿守过黑峰关，你还教过我用刀。”
怨魂眼窝里的青火跳了一下。
“当年我刚到黑峰关，什么都不会，是你手把手教我劈柴、做饭、磨刀。你说过，身为大明的边军就得守边关，活着守，死了也得守。”
李自成眼眶发红。
“你还记得不？那年冬天，关外下了三尺厚的雪，关里粮食送的不及时。你把自己那份饼子掰一半给我，说我还年轻，得多吃点。”
怨魂动了。
他抬起手，僵硬的手指指向李自成胸口，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你……活着……”
李自成点头，泪水滚了下来。
“我活着，我从落魂沟逃出来了。”
怨魂眼窝里的青火亮了一下，紧跟着又暗下去。他摇晃着挪出两步，手指抓住李自成的号衣，用力扯了一下。
“逃……快逃……别回来……”
话音落下，怨魂身后又涌来十几具穿着蓟镇号衣的亡魂。他们围住李自成，青火忽明忽暗，嘴里发出嘶哑的喊声。
“逃……”
“快走……”
“别管我们……”
李自成站在原地，泪水糊满了脸。他认出了好几张脸，那些人曾和他一块儿守关、喝酒，也曾并肩杀过敌。
赵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他们还留着一缕残魂。”
李自成抹了把脸，转头看向赵峥。
“赵大人，能救他们吗？”
赵峥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
“救不了。怨气已经渗进魂魄，硬拔这些魂旗只会让他们魂飞魄散。”
李自成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
“那就让他们散吧，他们也不想这样。”
他从腰间抽出火镰和火石，朝身后的背嵬军喝道：“点火！把这些军旗全烧了！”
背嵬军愣了一下，随即散开，从怀里掏出火油，往废墟里的军旗上浇。李自成走到最近的一面旗前。
他蹲下身，敲响火石。火星落到旗面上，火苗随即窜起。
旗帜烧起来时，旗杆底下的怨魂发出凄厉尖叫。那声音尖得刺耳。李自成捂住耳朵，盯着面前的火光。
火苗越烧越旺，旗面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怨魂的身形也跟着变淡，青火一点点熄灭。
怨魂快要散去时，忽然抬起头。眼窝里的青火完全灭了，露出一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
“自成……”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刘知远……在关城……疗伤……他被人伤了……本体……”
李自成抬起头。
“老李头！”
怨魂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别……别哭……咱边军……不兴这个……”
话音未尽，他的身形已经散开，化成青烟，被风吹向深处。
李自成跪到地上，拳头一下下砸在碎石上。
废墟各处的军旗接连烧起，火光映得四周通红。怨魂们在火光中一个接一个散去。有的临走前冲李自成点点头，有的朝赵峥抱了抱拳，还有的就安静站着，直到身形彻底消散。
赵峥站在李自成身边，举着连枷。金光罩住整片废墟，将怨魂身上的戾气一点点驱散，让他们走得安稳些。
烧到最后一面军旗时，李自成站起身，朝那面旗走去。
旗面上绣着“蓟镇”二字，旗杆底下站着十几具怨魂。他们的号衣比其他亡魂破得更厉害，几具身上还插着箭矢，箭羽早已断掉，只剩半截箭杆。
李自成走到旗前，弯腰抓住旗杆，用力往上一拔。旗杆从土里拔出，连着一大片黑色血污。
他举起旗杆，冲那些怨魂喊道：“弟兄们！回家了！”
怨魂们齐齐抬头，青火闪了几下，随后熄灭。他们的身形在火光中变淡，脸上的戾气褪去，露出疲惫而安心的神情。
李自成把旗杆扔进火堆，火焰很快吞没了旗面。
旗面烧尽时，李自成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他来不及躲，身子往下一沉，半条腿陷进裂缝里。
裂缝中涌出浓烈怨气，黑烟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李自成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赵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枷砸进裂缝。金光散开，怨气被震向四周，可下一刻又从地底涌出，缠住李自成的腿。
“别放手！”
赵峥咬着牙喊，脸上青筋暴起。
“我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赵峥催动连枷，金光发出照得裂缝中的怨气无处藏身。光芒深入地底，照出那片盘踞其中的东西。
无数双手苍白干枯，指甲又长又黑，密密麻麻从地底伸出，抓住李自成的腿往下拖。
赵峥把连枷砸进裂缝，金光顺着枷头照下去，轰入那堆手臂。惨叫声从地底传来，那些手臂被金光烧得冒烟，一根接一根松开。
李自成趁机爬出裂缝，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他低头看去，裤子已经被抓烂，腿上全是黑色手印，皮肉正在腐烂。
赵峥蹲下来，把连枷抵在他腿上。金光渗进伤口，将里面的怨气一点点逼出。李自成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硬是没叫出声。
过了小半盏茶工夫，腿上的黑气才散干净。赵峥收回连枷，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粉，倒在伤口上。
“能站起来吗？”
李自成点头，撑着地面站起，试着活动了一下腿。
“能走。”
赵峥抬头望向远处。废墟里的火光快要烧尽，最后一面军旗卷曲着，火苗舔过旗杆，眼看就要烧完。
忽然，黑峰关方向传来闷响。
那声音像重物一下下砸在地面，震得脚下碎石都在发颤。
李自成也听见了。他抓紧斧头，转头望向黑峰关。
“那是什么？”
赵峥没有回答。他望着关城方向，手里的连枷忽然发烫。枷上的龙鳞泛起微弱红光，一明一灭，而且频率越来越快。
怀里的玉玺碎片也跟着发烫，胸口被灼得生疼。
最后一面军旗的火焰熄灭，旗杆啪嗒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同一刻，黑峰关城门轰然大开。
四扇城门一齐洞开，门后黑得看不见半点东西。
赵峥攥紧连枷，沉声说道：“坏了，先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