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带着一百名背嵬军翻过东面山脊，前后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山脊上尽是碎石和枯草，风刮在人脸上生疼。翻过最后一道坡，前方豁然开朗。
废墟比想象中还大，残垣断壁铺了方圆数里，像一座被拆毁的军寨。墙基尚在，夯土剥落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石块。地上散着碎瓦和烧焦的木头，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赵峥蹲在坡顶，望向废墟深处。
先入眼的，是旗帜。
到处都是旗帜。
破烂、褪色，旗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一面接一面插在废墟各处。有的歪在断墙上，有的戳进碎石堆里，有的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赵峥仍认得那些纹样。
大明的日月旗，蓟镇的卫所旗，还有几面写着姓氏的将旗。
李自成爬到他身边，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这些都是咱们的旗。”
赵峥没有出声，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伏低。他从怀里取出千里镜，对着废墟细看一遍。
旗帜底下的地色不对。每根旗杆周围，泥土都呈深褐色，像让什么东西浸透了。还有几处地面微微隆起，形状规整，长短正好同一个成年人相仿。
赵峥放下千里镜。
“每面旗下头都埋着人。”
说着，他把千里镜递给李自成。
“看旗杆底下那圈土，颜色发黑，是血渍。”
李自成看了两眼，脸色铁青。
“他娘的！”
赵峥站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一百名背嵬军无声聚拢过来。
“分四队，沿废墟外围摸进去。别碰那些旗，先找祭坛之类的东西。”
四路人马分头潜入。赵峥带着李自成和二十五人走中路，从一处塌了半边的门洞钻进废墟。
里面比外头更冷。风穿过断墙豁口，带来腐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脚下碎石被踩得乱响，声音在残墙之间来回撞着。
走出不到五十步，赵峥抬手停下。
前方三丈外，一面将旗插在碎石堆上。旗面写着一个“刘”字，旗杆底下的土堆隆起，头、肩、腿的形状都能看出来。
土堆表面裂了几道缝，里面透出微弱的青光。
李自成指了指那面旗。
“赵大人，这？”
赵峥摇头。
“先看看。”
他绕着土堆走了一圈。四周的地面刻着浅浅的沟槽，沟槽从旗杆底下伸出去，连向远处另一面旗。再往远处看，每面旗帜之间都有同样的沟槽相连，蛛网似的铺满废墟。
赵峥蹲下去，把手指探进沟槽。指尖碰到黏腻的液体，抽出来一看，暗红的血还没干。
“新鲜血。”
他在裤腿上擦去血迹，接着说道：“这些沟槽是血渠，血顺着血渠汇到一个地方。”
赵峥起身，沿着血渠望向废墟深处。所有沟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祭坛。走。”
一行人沿着血渠往里摸。走出百余步，废墟中央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上竖着一座石台，石台不过三尺见方，上头盘着一团黑气。黑气浓得像墨，一胀一缩，节律同黑峰关城楼上看到的完全相同。
李自成眼睛亮了。
“找着了！就是这个！”
赵峥举起连枷，枷头上的龙鳞泛起金光。他朝石台走出两步，脚下忽然停住。
黑气里的人形轮廓消失了。
戚金记忆中那个盘膝坐在祭坛上的身影已经不见，石台上只剩一团空荡荡的黑气，像被掏空了内里的壳子。
赵峥心里一沉。
“不对。他不在这儿。”
话音刚落，废墟四面的旗帜同时动了。
所有军旗齐齐往下一沉，旗杆扎进土堆，像有人从地下拽住了它们。紧跟着，土堆崩开，碎土四处飞溅，一具又一具穿着明军号衣的尸体从地下冒出来。
尸体眼窝里燃着青火，张嘴发出尖利的嘶鸣。
这些不是寻常阴兵，而是怨魂。
数百具怨魂从废墟各处破土而出，朝赵峥一行涌来。前后左右尽是人影，号衣上的血迹和泥土搅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哪年哪月战死的兵。
李自成骂了一声，抡斧劈倒最近的一具。斧刃砍进怨魂肩膀，青火四处飞溅，怨魂断成两截。可断开的两截仍在地上爬，手脚一阵乱抓，继续朝前扑。
“砍不死！这东西砍不死！”
赵峥横扫连枷，金光冲出，将最前面的七八具怨魂砸飞。枷头上的龙鳞烧得通红，每砸中一具，怨魂便化成青烟散去。
后面的怨魂却越涌越多。
“退！往墙那边退！背靠墙结阵！”
一百名背嵬军边打边退，盾牌举起，长刀从缝隙里捅出去。怨魂扑到盾墙上，指甲刮过铁盾，刺耳的声响连成一片。有几具怨魂被长刀捅穿胸口，仍挤着往前，手臂从盾缝里伸进来，抓住背嵬军的甲片向外拖。
赵峥边打边撤，连枷不停抡出，身前三丈内的怨魂被金光一批批清空。可废墟太大，旗帜又多，怨魂从地底不断冒出，前一批散去，后一批已经扑了上来。
退到一段残墙后，赵峥收拢背嵬军，结成半圆阵，背靠断墙迎敌。
“李自成，守住左翼！第二队补右边缺口！”
李自成咬着牙，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扑来的怨魂被他一个个砸回去。右翼的背嵬军顶上空位，盾牌拼命往前推。
赵峥腾出手，将连枷指向石台。金光化成一道光柱，撞上石台。石台碎裂，石屑四处飞散，黑气让金光从中剖开，里面露出一件东西。
一张人皮。
刘知远的人皮面具空荡荡地挂在碎石上，嘴角仍挂着笑。
又是分身。
赵峥一拳砸在断墙上，几块砖石滚落下来。
“狡兔三窟。他的本体根本不在废墟。”
李自成劈飞一具怨魂，回头吼道：“那咱们白跑了？！”
赵峥没有答话。他抡起连枷，枷头上的金光暴涨，朝废墟里残存的旗帜一面接一面砸去。每砸断一根旗杆，地下血渠便断开一截，涌出的怨魂也少了一批。
背嵬军趁机反压，盾墙向前推了十几步，长刀劈碎最后几具扑来的怨魂。
这场厮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废墟里的旗帜被砸断大半，血渠枯竭，怨魂不再从地下冒出。地面铺满碎骨和青灰色烟尘，空气里全是烧焦的腥臭味。
赵峥扶着连枷喘息，汗水混着血从额头淌下来。左肩旧伤裂开，布条已经让血浸透，红得发黑。
一百名背嵬军折了十一人。有的甲胄被怨魂抓破，有的被扑倒后没能救回来。尸体被拖到残墙后方。
废墟安静下来。
风停了，连远处黑峰关方向的炮声也听不见。
赵峥忽然听见哭声。
不是风，也不是回音。哭声从脚下地底传来，断断续续，夹着一声接一声的喊叫，凄厉得让人牙根发酸。
“麻帅……麻帅救我们……”
“将军，别丢下我们……求求你……回来带我们走……”
李自成的脸白了。
赵峥攥紧连枷，低头望向脚下裂开的地面。裂缝深处，无数双燃着青火的眼睛正往上看。
那些声音，来自黑峰关失守后被留下的士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