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李自成不认识。
身后传来一声闷吼,像是被人拿刀捅进了肺管子。
“戚……戚金?!”
麻贵不知什么时候冲上了山坡。老将军拄刀站在碎石堆里,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净。
骨骑首领歪了歪脑袋,空洞的眼眶里燃着两簇青火。他没有开口,下颌骨咔嗒响了一声,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扳动一般。
麻贵往前迈了一步。
“戚金!你看看老夫是谁!”
李自成一把拽住麻贵的胳膊。
“麻帅!小心!那东西不是活人!”
麻贵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
“老子知道!他是黑峰关前任总兵!建奴打过来那天,是他带人断后,让老夫把残部撤出去的!”
老将军的嗓子劈了。
“老夫走的时候,他还站在城门洞子里,手里的枪杆都劈断了,拿半截枪头跟建奴拼!他朝老夫喊,说‘老麻你快走,黑峰关交给我’!”
麻贵的声音越抬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吼了出来。
“老夫走了!他没走出来!”
骨骑首领的空洞眼眶转向麻贵。
青火跳了两下。
他抬起那把豁了口的骨刀,朝麻贵劈来。
这一刀又快又沉,刀锋裹着浓烈阴煞。麻贵举刀去挡,刀身撞上的一刻,老将军被震得退了好几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
“戚金!是老夫对不住你!你冲老夫来!”
骨刀第二击紧跟着落下。麻贵架刀慢了半拍,刀背被砸歪,骨刀擦过肩甲。甲片碎了两块,肩头棉袄撕开一道口子,血洇了出来。
李自成扑上去,斧头横着拍在骨刀上,硬生生把这一击荡开。
“麻将军你疯了!他已经被炼成鬼将了!”
麻贵跌坐在碎石上,刀掉在地上,双手按住肩膀的伤口。老将军的眼泪混着血,糊了半张脸。
“他替老夫死的……那些断后的弟兄,一个都没回来……刘知远那狗贼,连死人都不放过……”
骨刀举过头顶,朝麻贵的脑袋劈落。
侧面冲来一道金光。
连枷的枷头正正砸在骨刀上,金光迸开,骨刀被震飞出去。赵峥不知何时冲上了山坡。
他一脚踹在麻贵胸口,把老将军踹进后头的背嵬军盾墙里。
“拉走!”
两个背嵬军架住麻贵,拖着他往后退。麻贵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戚金的名字。
赵峥没有回头。
戚金的骨骸站在原地,空手攥成拳,指骨咔咔作响。他弯腰捡起骨刀,重新举起,朝赵峥劈来。
赵峥侧身避过刀锋,连枷反手抡出,枷头拍在戚金的胸甲上。金光迸射,胸甲碎裂,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肋骨上刻满细密的黑色符文,符文在金光下嗤嗤冒烟。
戚金被轰退两步,脚跟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沟。
他又冲了上来。
赵峥没有躲。枷头迎着骨刀正面砸去,金光和阴煞撞在一处,气浪掀飞周围的碎石。戚金的骨刀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冒出青黑色的烟。
赵峥趁势欺近,左手扣住戚金的肩骨,连枷横压在他胸口。
金光灌进骨骸,肋骨上的黑色符文一条接一条断裂。戚金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眶里的青火明灭不定。
赵峥没有加力。
他发动了掠夺。
金光从连枷的龙鳞纹路中涌出,裹住戚金的骨骸。赵峥脑海里涌入大量画面,碎片般杂乱无章。
他看见黑峰关的地下。
关城底下挖着一座巨大的地窟,地窟中央是一口血池,池中插满铁桩,每根铁桩上都绑着一个人。活人。穿着明军号衣的活人。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沿着铁桩汇入池中。
血池上方悬着一面黑旗,旗面绣着后汉的刘字。
画面跳转。
刘知远站在血池边,身形半透明,像一层投影。他的嘴在动,画面里没有声音,赵峥却看清了口型。
“本体……不在这里。”
画面又跳了一次。
黑峰关外,往北十里,一片废墟。废墟里竖着一座祭坛,祭坛上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中央,隐约能见一个人形轮廓,盘膝坐着。
戚金的记忆到这里断了。
赵峥松开手,退后一步。
戚金的骨骸跪在地上,肋骨上的符文全部碎裂。青火在眼眶里跳了最后两下,忽然变成淡金色。
骨骸的下颌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老麻……跑出去了没有……”
麻贵在盾墙后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震。
“跑出来了!”老将军的声音嘶哑,“你替老夫挡的那一阵,老夫带着弟兄们撤出来了!”
戚金的骨骸抬起右手,朝麻贵所在的方向伸去。金色火焰从指骨间流淌,像在努力抓住什么。
“好……那就好……关外……废墟……刘知远的本体……不在关里……在关外……”
声音越来越低。
“替我……把黑峰关……拿回来……”
金火熄灭。
戚金的骨骸散落满地,碎骨铺了一地。风吹过来,把骨灰卷起,朝南边飘去。
山坡上安静了几息。
麻贵推开架着他的背嵬军,走到碎骨前,单膝跪下,把散落的骨头一块块捡起来,捧在手里。
老将军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袁崇焕策马冲上山坡,翻身下马,看见满地碎骨和跪在地上的麻贵,什么都没问。
赵峥开口。
“袁将军,血池的事先放一放。”
袁崇焕愣了一下。
赵峥指向北面。
“刘知远的本体不在关城里,在关外十里的废墟中。他把自己藏在祭坛上,用血池远程操控关内的四万亡灵。打关城杀不了他,得去废墟。”
袁崇焕咬了咬牙。
“废墟在关外,不攻下黑峰关怎么过去?”
“不过关。我带小股部队绕路。”赵峥把连枷往肩上一搁,“我带背嵬军从东面山脊翻过去,你和麻将军在正面牵制,把关城里的阴兵吸住。”
麻贵站起身,怀里捧着碎骨,声音沙哑。
“老夫去正面。戚金的仇,老夫得亲眼看着报。”
赵峥看了他一眼,点头。
“天亮之前,我要摸到废墟。”
他转身朝东面山脊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北方。
夜色尽头,黑峰关外的废墟方向,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轮廓。轮廓上方插满了旗帜。
破烂的、褪色的、沾满血污的旗帜。
全是大明将士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