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元福单膝陷在泥里,塌陷的胸骨不断往外淌着黑血。他撑住蛇矛,挣扎着要起身,膝盖里传出一声脆响,碎骨从皮肉间支了出来,身子又往下挫了三寸。
赵峥不给他喘息的工夫,拖着连枷逼近。枷头上的赤金光尚未褪净,铁链浸在泥水里,碰得叮当作响。左肩被蛇矛捅穿,血仍在淌,半条胳膊早已麻木。握住枷柄的右手却稳得很,五指没有半分松动。
药元福歪头看着他,灰白面孔上的笑纹抽了两下,只剩狰狞。
“赵家崽子,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死在疆场上也不算亏。可你别以为赢了。”
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钝刀刮铁一般刺耳。
话音未落,药元福丢开蛇矛,双掌狠狠拍向碎裂的胸骨。十指抠进骨缝,朝两旁掰开。
胸腔豁开一道大口,里面不见脏腑,浓黑煞气翻滚成团,稠得如焦油,正朝外飞快鼓胀。
赵峥双眼骤紧。
刘知远的分身临死前用过这招,将体内煞气尽数引爆,拖着周围的人同归于尽。药元福身为煞级鬼将,体内积下的阴气,远非那具分身可比。
营墙上的麻贵也瞧见了。老将面色惨白,扯裂了嗓子大喊。
“退!所有人退出三十步!”
炮手和步卒纷纷后撤,泥地里脚步杂乱,噗噗响成一片。
赵峥反倒向前跨了一步。
连枷在他右手中荡开半圈,铁链随之拉直,枷头对准药元福敞开的胸腔。
药元福眼窝里的鬼火陡然蹿高。
“你疯了?挨得这么近,老子爆开,你也活不了!”
赵峥没有答话。
枷头径直砸进煞气深处。
他发动了连枷的第二重能力——掠夺。
镇岳靠的是蛮力,落下时如山岳压顶;掠夺却要将敌人体内的一切抽走,半点不留。
枷头陷入黑气,铁链骤然拉紧,嗡鸣声如弓弦震颤。金龙浮雕上的鳞片齐齐张开,藏在下面的细密纹路泛出赤金光泽。强横的吸力自纹路间涌出,将四周煞气拽向枷头。
药元福体内的煞气再也涨不起来。
外围薄雾率先倒卷,继而是稠密气团。藏在胸腔最深处的煞源也被一点点拖出,黑色气流沿着铁链灌入连枷,越来越快,卷得周围风声呼啸。
“不!”
药元福抬手抓向枷头。五指才碰到铁面,指骨便接连崩断,一节一节陷了进去。
赵峥握紧枷柄,右臂青筋从手腕隆起,一路攀至肩头。铁柄烫得灼手,焦煳皮肉的气味钻入鼻腔。他咬住后槽牙,始终没有撒手。
被连枷吞进来的还有药元福生前的记忆。
燕云十六州的旷野上,铁蹄如雷。数万骑兵排成锥阵,矛锋密集如林。药元福纵马冲在阵前,身后跟着后汉铁鹞子,左翼则是从契丹借来的皮室军。
冲锋,包抄,绞杀。
燕云铁骑百年来积下的战阵记忆全涌进赵峥脑中,塞得他太阳穴狂跳,视野阵阵发黑。
赵峥仍睁着眼。
药元福的灵体迅速干瘪。四肢先塌了下去,铁甲里的骨骼失去支撑,咔咔缩作一团。随后是躯干,宽厚的肩背向内凹陷,灰白皮肤贴住肋骨,薄得只剩一层皮。
最后轮到那张脸。颧骨越陷越深,眼窝成了两个黑窟窿,鬼火也由拳头大缩成豆粒大小,随风摇晃,眼看便要熄灭。
“你……连老子的记忆也抢……”
药元福的声音细若蚊鸣,干瘪的嘴唇开合几下,吐字断断续续。
煞气已经抽得所剩无几。
赵峥抖腕收回连枷,顺势用右臂将枷柄压在肋下。手掌腾出的刹那,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身上,“钦赐”二字映着赤金余光,寒芒沿刃口掠过。
横剑一扫。
药元福的头颅飞出数尺,在半空翻了两圈,落入泥地,接连滚了几滚。脖颈断口不见血迹,仅有黑烟向上飘散。眼窝里残存的鬼火跳了跳,啪的一声熄灭。
无头灵体摇晃两下,从膝盖开始崩碎。灰白碎片如风化的石屑,层层剥落,任由夜风卷向远处。
金龙浮雕重新合上鳞片,赤金光泽尽数收回。枷头、枷尾嵌着的两块玉玺碎片也暗了下去,仅余深处几道血线,仍在轻轻搏动。
营墙外,八千阴骑的阵列乱成一团。
药元福身死,维系军阵的煞气纽带随之断裂。鬼马四处冲撞,骑兵手中的兵刃纷纷垂下,眼窝里的绿火明灭不定。
前排几骑先调转马头,朝北面的黑峰关逃去。几骑一动,后方接连跟上。很快,整支阴骑都溃了。
不到半盏茶,八千阴骑便如退潮般涌向北方。铁蹄声越来越远,最终没入浓雾。
赵峥单膝跪进泥水,天子剑撑住地面,这才没有倒下。左肩的伤口受连枷余热灼烫,已经止血,整条胳膊却肿成了紫黑色。右掌虎口崩裂,枷柄上沾的全是他的血。
麻贵拖着伤臂从营墙上跑下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到了近前,老将伸出左手想扶,手掌悬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你小子……还撑得住不?”
赵峥抬头,扯了扯干裂的嘴唇。
“死不了。”
麻贵蹲下身,望向药元福留下的灰烬。夜风吹得灰屑四散,里面零零落落闪着黑光,全是未散尽的煞气残渣。
“这鬼东西,总算碎了。”
老将吐出胸中憋了许久的气,嗓音仍在发颤。
赵峥也望着那堆灰烬。
最上层的灰被风卷走,下面露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由布料缝制,边角被煞气熏黑,封口处的火漆印却保存完整。赵峥伸手将信捡起,拂去沾在上面的灰。
火漆上压着一方私章。
这枚印章,他曾在锦衣卫卷宗里见过拓本,属于内阁某位大学士。
赵峥将信翻到背面。封口尚未拆动。
一个煞级鬼将的灵体内,竟藏着大明内阁重臣的亲笔信。
他没有当场拆信,只将信封折好,塞入怀中,与虎符、玉玺碎片放在一处。
麻贵凑近瞥见火漆印,面上的血色又退去几分。
“那是……”
赵峥起身,将天子剑送回鞘内。
“麻帅,前线的刀还没擦干净,后院又起火了。”
同一时刻,沈阳。
祭坛深处,烛火跳动两下。灰白残魂从虚空跌落,摔在石板上。
药元福仅存的魂魄蜷成一团,还没有拳头大。他费力睁开仅剩的半只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青衫,幞头,双手拢在袖中。那人面容和善,唇边含笑。
冯道俯下身,和和气气地看着他,开口如同闲话家常。
“药将军,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