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元福的嗓音还没落下,蛇矛已经动了。
鬼马四蹄踏碎冻土,朝营门撞来。三十步的距离,这畜生只用了两个呼吸。营门前的拒马桩连着半人高的鹿角木,底下灌了沙袋,少说也有千斤分量。鬼马胸甲撞上去,木桩从中间断成两截,沙袋破开,碎石和沙土扬起一丈高。拒马后头的两名镇魔司兵卒被气浪掀翻,一个摔进壕沟,一个撞上粮车轮毂,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药元福骑在马上,蛇矛横扫,把挂在拒马残骸上的铁蒺藜抽飞出去。鬼马踩过断木,四蹄踏进营墙缺口,铁甲刮着两侧砖石,火星四散。
“火炮别停!给我轰他后面的阴骑!”
麻贵吼到嗓子见血,左手把朴刀往地上一拄,身子晃了晃,还是站稳了。
赵峥没有回头。他盯着药元福,脚下已经迈开。
金光屏障的边缘就在营墙豁口外。光幕薄得像纸,撑着整座大营不被毒雾吞没。赵峥跨出这道光,便会落进阴气最浓的地方。
他没有犹豫。
连枷拖在身后,铁链刮过地面,枷头上新嵌的碎片迸出赤金纹路。赵峥跃过倒塌的拒马残骸,靴底踩上碎砖,整个人冲出金光屏障。
毒雾扑面而来。寒气钻进口鼻,肺腑像被人攥住。赵峥咬住后槽牙,催动连枷,枷头金光撑开周身。雾气退了,寒意却没散,顺着甲片缝隙往骨头里钻。
药元福已经勒住鬼马,面对面停在十步开外。
鬼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股黑绿浊气。药元福歪着脑袋,灰白面孔上的笑纹还在。他把蛇矛竖起,矛尾杵在马镫旁,矛尖朝天,锈迹斑斑的刃口挂着半片碎甲。
“赵家崽子,你那宝贝亮堂是亮堂,挡得住老子几矛?”
赵峥没有答话,脚下加速,连枷从身后甩向前方。
药元福双腿一夹马腹,鬼马腾起,蛇矛从上劈下。矛刃裹着浓黑煞气,劈开的空气发出布帛被划开的尖响。赵峥侧身避过矛锋,铁链在半空抖出弧线,枷头砸向药元福持矛的右臂。
铁与铁撞在一处,声响震得耳膜发麻。药元福的手臂纹丝未动,枷头弹了回来。那条右臂上缠着三层黑煞,硬得像铸铁浇成。
赵峥虎口发麻,脚下却没停。他贴着鬼马腹侧绕了半步,连枷反手回旋,枷头擦过马甲边沿,砸向药元福的腰肋。药元福回矛格挡,矛杆横着截住这一击。两股力道对撞,鬼马被震得横移半步,蹄铁在碎砖上刨出四道白印。
“有点力气。”
药元福咧嘴,露出两排灰黑的牙,蛇矛向前送出。
矛尖来得又快又直,卷着钻骨的阴风。赵峥往左闪,矛锋擦过右臂外侧的甲片,铁皮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衬也裂了。药元福收矛再刺,这回奔着胸口。赵峥用枷柄横架,矛尖顶在铁柄上,巨力推着他往后滑出两步,靴底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沟。
药元福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蛇矛抖出三道残影,左肩、咽喉、小腹,三个要害轮番攻来。赵峥格开前两矛,第三矛来得太低,枷柄来不及下沉。矛尖刺穿左肩甲片,从前头捅进去,矛刃没入肩肉两寸,裹着黑煞往骨头里钻。
血从甲片缝隙涌出,顺着前胸往下淌。疼得赵峥眼前发白,左臂顷刻失了知觉。
药元福哈哈大笑,笑声粗粝,像砂石碾过铁板。他握紧矛杆,准备往里再送半尺,把这条胳膊彻底废掉。
赵峥没有后退。
他松开左手,反掌朝前,五指攥住了矛刃。
锈蚀的铁刃割进掌心,皮肉绽开,骨头硌着刃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药元福的笑声卡了半拍。他使劲抽矛,矛杆纹丝不动。赵峥五指扣住矛刃,掌骨咯咯作响,始终没有松手。
“你他娘的是条疯狗。”
药元福骂了一句,空出左手,攥拳砸向赵峥的面门。
拳头还没落下,连枷先动了。
赵峥右手单手抡枷。枷头上两块玉玺碎片同时亮起赤金光芒,金龙浮雕的每片鳞甲都在燃烧。光芒顺着铁链冲上枷头,凝成拳头大的赤金光团,将毒雾和黑煞一并逼退。
药元福胸口那重黑煞护体,在赤金光照下发出嗞嗞声,油脂落进火堆似的。他眼窝里的鬼火跳了两下,终于露出异样。
赵峥吼了一声,嗓子里全是血腥气。
连枷从下往上,砸向药元福胸甲正中。
赤金破防。
枷头撞上铁甲,声响不似金属碰撞,倒像一面鼓被铁锤擂穿。黑煞护体接触赤金光团的刹那便碎成数片,光团贴着胸甲迸开,铁甲从正中裂成两半,碎片朝两边飞去。
药元福的身子从马背上弹起。
鬼马嘶鸣,前蹄扬起,把主人颠下马去。药元福落地时双脚先着地,靴底在泥里砸出两个坑,膝盖却撑不住,身子弯了下去。胸腔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碎裂声,像有人在掰断干柴。
赵峥松开矛刃,左手血肉模糊,半截骨头露在外面。他没顾自己的伤,提着连枷向前迈了一步。
药元福单膝跪在泥地里,胸甲已经没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死人胸膛。胸骨正中塌下去一大片,黑血从裂缝里往外冒。他撑着蛇矛想站起来,膝盖骨发出脆响,整个人又矮了几寸。
营墙上,麻贵攥着朴刀的左手发抖。不是怕,是看得浑身发麻。
远处的阴骑停了。八千黑甲骑兵在雾线后头勒住战马,鬼火一片片灭下去,又重新亮起,连那些鬼物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骨骼爆裂的巨响传遍营墙内外。不可一世的煞级鬼将,竟被硬生生砸得跪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