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还没走出顺天府衙门，沈炼派来的快马便追上了他。
信是沈炼亲笔写的，只有两行：黑峰关方向阴气暴涨，斥候发现大队阴骑南下，数目不明。速归。
赵峥揉皱信纸，塞进袖中，转头吩咐身旁小旗。
“粮队交给转运司的人押送，咱们先走。”
五十骑当即北上，跑得比来时还快。马匹口吐白沫，蹄铁擦过官道，火星一路乱迸。赵峥伏在马背上，腰间伤口经不起这般颠簸，麻木过后又渗出血来，内衬湿了大片。
他顾不上了。
一天一夜后，五十骑赶回蓟镇。远远瞧见营墙，赵峥的心便往下一坠。
营地上空罩着灰白雾气。既非晨雾，也非炊烟，贴着地皮四处滚动，还在往营墙缝隙里钻。离营尚有半里，马匹已经躁动起来，前蹄刨地，怎么也不肯再走。
赵峥翻身下马，拍了两下马颈，提起连枷直奔营门。
两扇木门只剩一扇挂在铰链上，几名值夜哨兵倒在门口。尸身不见伤口，皮肤泛青，嘴唇乌黑，周身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营中早已乱了套。伤兵营塌了大半，辎重区的粮车横七竖八，堵住道路。有人奔逃，有人嘶喊，还有人拖着伤员往后撤。雾气散得到处都是，浓处伸手不见五指，薄处照样叫人喘不上气。
赵峥刚踏进雾中，胸口便是一堵。雾气钻进鼻腔和喉咙，无数寒针扎进肺腑。他抖开连枷，枷头亮起金光，逼开周身三尺雾气，这才喘过气来。
“赵大人！”
镇魔司一名百户从雾里冲出，面皮灰败，嗓子哑得像面破锣。
“阴骑突袭，少说也有八千！他们没走官道，从西北角山后那条废驿路摸进来的，斥候根本没来得及报信！”
赵峥拧起眉头。西北角的废驿路，他在舆图上见过。那条路早年便因塌方断了，寻常兵马根本过不来。除非有人给阴骑领路，绕过了塌毁的路段。
眼下容不得细查，他抬手指向中军。
“麻帅呢？”
“麻帅在中军炮阵！”百户边跑边回头喊，“他让我来找您。毒雾克阳气，普通兵卒沾上便倒，只剩火炮还能挡一阵！”
赵峥直奔中军。
穿过几排营帐，炮阵已在眼前。麻贵将十二门佛郎机炮排成弧形，炮口齐齐对准北面。炮手捂着口鼻装填，双手抖个不停。老将站在阵中，伤臂上的木板吊绳早已挣断，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攥着朴刀，刀尖撑地，权当拐杖。
“放！”
麻贵嗓子已经喊劈，吐出的军令又短又硬。
十二门炮一齐发火，铁弹拖着火光砸进北面浓雾。炮声滚过营地，气浪在雾中冲开几道豁口。黑压压的阴骑随之露了出来，人马俱披铁甲，通体乌黑，眼窝里烧着幽绿鬼火。
铁弹砸进阴骑阵列，前排十余骑连人带马翻倒。后面的阴骑却踩过同伴残骸，仍朝前涌，才开的豁口转眼又被填满。
“再装！”
麻贵吼完便弯腰猛咳，嘴角见了血。毒雾已经侵体，他的两只脚却钉在原处，半步没退。
赵峥冲到他身边。
“麻帅，领头的是谁？”
麻贵提起朴刀，朝雾中一指。
“前头有个骑黑马的，手里端着丈八蛇矛，进营便放毒雾。灵级的东西在他手下撑不过三招，镇魔司已有两个小旗折了。”
顺着刀尖看去，浓雾最深处，一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两头的鬼马正踏步而来。马上坐着一名重铠亡将，肩宽背厚，铁盔下露着灰白的死人面孔。右手倒提丈八蛇矛，锈蚀的矛尖拖过地面，沿途刮出火星。
药元福。
赵峥翻过连枷掠来的那些战斗记忆，其中便有这个名字。后汉猛将，一生临阵不要命，同僚都叫他“疯狗”。石敬瑭把这条疯狗放出来了。
药元福勒停鬼马，举起蛇矛。矛尖喷出黑绿浓雾，稠得像脓水，大片泼向营中。雾气扫过，帐篷木桩迅速腐朽折断，地上的草皮也化作灰烬。
蚀骨毒雾。
几名士兵没能避开，惨叫两声便没了动静。倒地时皮肉青黑，五官挤作一团，连翻滚挣扎都做不到。
麻贵额角青筋鼓起，扯着破嗓下令。
“火炮集中打那匹黑马！”
六门已经填好的炮同时开火。铁弹呼啸而去，药元福连头也没抬，横矛一扫，煞气卷过，将铁弹尽数拍回。反弹的铁弹砸向炮阵前沿，一名炮手肩头中弹，仰面翻倒。
“他娘的。”
麻贵咬紧牙关，单手提起朴刀，朝前迈出一步。
赵峥按住他的肩膀。
“麻帅守住炮阵，我去。”
话音未落，胸口忽地发烫。
怀里那块包有镇魂符的玉玺碎片自行震动，油布和符纸当场崩碎。碎片穿出衣襟，拖起暗红尾痕，直冲连枷而去。
赵峥握枷的右手一麻，虎口险些崩开。碎片撞上枷头，嵌入铁身。与此同时，另一小块碎片从枷尾铁环的缝隙中挤了出来。那是前次融合时被连枷吸附、一直藏在铁环内的部分。两块碎片一头一尾，先后没入连枷。
铁制连枷震颤不止。枷柄上的金龙浮雕逐片亮起，龙鳞由暗金转为赤金，又烧成刺眼的白金。光芒沿铁链冲向枷头，继而冲天而起。
营地中央升起一轮烈日。
这份力量远胜寻常金龙之力，烈得逼人，霸道得没有半分转圜。数百年正统气运尽数灌入连枷，枷头上方凝出炽白光球，高悬于大营之上。
毒雾遇光便散。灰白雾气碰到金光，发出尖利嘶鸣，争先恐后向营外退去。从中军炮阵到伤兵营，再到辎重区和营墙四角，光芒所至，雾气节节败退。
那些躺在地上只剩半口气的士兵，胸口重新有了暖意。青灰面皮一点点恢复血色，有人撑地坐起，怔怔望着头顶那轮骄阳，眼眶发红。
药元福胯下鬼马昂头嘶叫，两只前蹄高高扬起。毒雾退出营墙，阴骑失去遮护，在金光下躁动难安，铁甲表面冒出嗞嗞白烟。
赵峥攥住连枷，双臂承受着光球回压，条条青筋从皮下鼓起。枷柄烫得灼手，他仍没有松开五指。
最后几缕毒雾也被赶出大营，光球这才收敛，重新归入连枷。两块碎片嵌在枷头与枷尾，里面的血线不再翻搅，已被金龙浮雕牢牢锁住。
营墙内外，泾渭分明。墙内金光余韵尚存，墙外毒雾翻卷不休。
药元福拨转鬼马，停在营墙外三十步的雾线前。他竖起蛇矛，把锈迹斑斑的矛刃凑到嘴边，舌尖慢慢舔过刀锋。铁锈混着黑血，粘在灰白舌面上。那张死人面孔挤出一个笑来。
他隔着金光盯住赵峥，喉咙里像塞满了铁屑，吐出的嗓音又哑又粗。
“那宝物，归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