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带着木匣和密函策马进京。次日卯时,急递还在官道上飞驰,午门内的早朝已经吵翻了天。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宗建站在金水桥东侧,手捧弹章,嗓门越提越高。
“陛下!赵峥擅离蓟镇防区,率五十骑南下顺天府,纵兵闯衙,形同叛乱!臣恳请陛下降旨锁拿,交三司会审!”
皇极殿上,天启帝靠在龙椅里,右手搭着扶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龙头雕花。他没有看周宗建,只望着殿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任由底下吵嚷。
周宗建的弹章念了足有百字,殿内十几名文官随声附和。人声混在一处,连太监的咳嗽都压了下去。
天启帝听够了,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坐直几分。
“周宗建,赵峥去了顺天府,你从何得知?”
周宗建怔了一下。
“回陛下,兵部塘报上说,蓟镇有骑兵南下,沿途驿站均有记录……”
“塘报?”
天启帝的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一记。殿里的附和声随之停了。
“赵峥昨夜出发,鸡叫头遍才到顺天府。你这份塘报比他的马还快,天没亮便递进了都察院。周宗建,你的消息倒灵通得很。”
周宗建嘴唇动了动,额角渗出汗来。他身后几名御史彼此递了个眼色,谁也没敢接话。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个锦衣卫百户跪在门槛外,双手高举木匣和一叠文书。
“陛下!蓟镇镇魔司急递,赵峥亲笔密奏!另有首级一枚、账册三本、贪墨铁证若干!”
魏忠贤朝门边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木匣与文书很快被放上托盘,送到御案前。
天启帝亲手揭开匣盖。石灰粉扬起少许,周延龄的人头露了出来。死人面皮灰白,双眼至今未合。
前排几个文官齐齐吸了口凉气。周宗建还攥着弹章,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翻过几页账册,天启帝又从文书中抽出那张夹在粮袋里的纸条。“酌减军粮以儆效尤”八个字写得工整,下面的关防印鲜红刺眼。
账册被摔在御案上,啪的一声,满殿皆闻。
“好一个酌减。蓟镇五千人拿命挡鬼物,后头却有人往粮袋里掺沙子。周宗建,你方才说赵峥形同叛乱?”
周宗建跪了下去,膝盖撞上金砖,连嗓门也矮了。
“臣……臣不知转运司竟有此等恶行。”
一直没开口的袁可立从文官首列走出。
“陛下,转运司主事周延龄乃周嘉谟之侄。周延龄区区四品,竟敢私扣前线军粮,还敢白纸黑字落下关防印。若说背后无人撑腰,臣不信。赵峥持天子剑先斩后奏,合乎祖制。至于贪墨军粮一案,臣请彻查到底。”
天启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向前迈了半步,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仍是一副和气模样。
“袁阁老说得在理。依奴婢之见,只查一个转运司还不够。周延龄上下串通,中饱私囊,这银子总不会全进他一个人的口袋。不如让东厂去理一理账,该追的银子,一两也别漏,全数充作蓟镇军饷。”
天启帝重新靠回椅背,右手搭上扶手。
“准了。”
这声落下,殿内再没人开口,连香炉中檀香烧断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魏忠贤转身面朝百官,面上的和气未减,传令时却快了几分。
“传东厂,查封顺天府后勤转运司,上下官吏一律锁拿。凡与周延龄有银钱往来者,抄家封库,所得尽数充入蓟镇军饷。”
周宗建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他身后的文官群里,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也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肯抬头。
天启帝起身下阶。经过袁可立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袁阁老,蓟镇的粮,三天内必须送到。你盯着户部办。”
袁可立躬身拱手。
“臣领旨。”
天启帝又看了周宗建一眼,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殿门前。满殿文武还跪在身后,他只撂下一句话。
“谁再敢伸手碰前线的粮,不用赵峥跑这一趟,朕亲自砍。”
说罢,他往后殿去了。魏忠贤弯腰应了一声“遵旨”,拂尘在掌心拍了两下,紧随其后。
散朝以后,袁可立回到值房,叫来户部侍郎,当面催办调粮文书。公文用印发出,前后没到半个时辰。
搁下毛笔时,袁可立眉间总算舒展开来。
赵峥这一剑,砍得漂亮。
同一天,周宗建的轿子没有回都察院,半路拐进南城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开着一间茶肆,二楼雅间里坐着个绸衫中年人。
此人名叫孙世忠,常年跑辽东商路,也同关外女真人做过皮货买卖。
周宗建进门坐下,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了回去,手指在桌面叩了两回。
“蓟镇的粮已经补上。赵峥正在整编兵马,下一步要打黑峰关。这些消息值多少银子,你自己跟北边谈。”
孙世忠眯起眼睛。
“大人,这可是通……”
“你什么都没听见。”周宗建截住他的话,“你是商人,跟谁做买卖是你的事。”
孙世忠坐了片刻,将茶碗推到一边,起身拱手,随后下了楼。
七天后,沈阳。
“陛……陛下,南边传来消息。明军已经补齐蓟镇粮草,赵峥正在整编兵马,下一步要打黑峰关。”
铁棺内毫无动静。
萨满伏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刘知远的分身已被赵峥斩杀,骨车也毁了。都是那个赵家后裔,是赵峥干的……”
棺中的裹尸布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五根枯骨般的手指从布下探出,指甲发黑,骨节突起。手掌攥起又松开,反复几回,像是在试这具躯壳还能不能使唤。
随后,一只手搭上铁棺边沿。五指扣牢,向下一撑,裹尸布哗啦滑落半边,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成几瓣。头上没有半根头发,光秃的颅骨四周缠着黑气。
石敬瑭坐了起来。
他左右转动脖颈,骨节接连发出咔咔声。看过萨满手里的纸条,他盯了数息,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嘶哑,犹如铁器刮过石板。
“赵峥?”
他伸手扯掉缠在肩头的裹尸布,随手丢出棺外。灰白布条落进祭台血槽,很快染成暗红。
“又让老子见到你了。”
石敬瑭按着棺沿站起。干瘦身躯映着烛火,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偏过头,对黑暗中的角落吩咐下去。数百年未曾开口,那嗓子仍旧沙哑刺耳。
“让药元福去,给刘知远打个样。把赵峥的人头取来,也教刘知远认清,谁才是他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