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把连枷靠在敞棚柱子上,蹲回条案前。周学文的尸体已经被拖走,地上留下一大滩黑血,混着碎石和松脂灰渣,腥臭呛人。
沈炼正翻检条案上的账册和文书,每一页都凑到火把前细看。翻到一本账册时,他摸出里面藏着夹层。
“赵大人,你来看。”
赵峥走过去。沈炼从夹层里抽出绢帛,铺平在条案上。绢帛不大,巴掌见方,上头写着两行小字,记的是这批军铁的交付数目和接货日期。字迹端正,用的蝇头小楷,瞧着像是受过正经馆阁训练的人写的。
绢帛左下角,盖着一方朱红私印。
印章不大,刻的是阳文篆书,共有四字。
赵峥念了出来。
“周宗建印。”
沈炼怔了一下。
“左副都御史?朝堂上弹劾过您的那个周宗建?”
赵峥没接话,对着那方印看了好半晌。火光映着朱泥,印迹清楚,边框齐整,没有半点模糊。
未免太清楚了。
赵峥抬手按住绢帛。
“去把今晚缴获的文书全拿过来,一张张比对。”
沈炼没多问,转身去取。不到半盏茶,条案上便铺满了从车队和账房搜出的各色文书、票据、手令,粗粗一数,有二三十份。
两人凑在火把下逐页翻看。赵峥拇指蹭过纸面,又拿到鼻前嗅了嗅。
“沈炼,这批文书的纸,你摸过没有?”
沈炼捏起一角。
“普通竹纸,市面上三文钱一刀的货色。”
赵峥抽出盖着私印的绢帛。
“再摸摸这个。”
沈炼接过去,指腹在绢面上搓了两下,眉头皱起。
“丝绢。这东西不便宜,至少得五钱银子一尺。”
“一帮走私军铁的商贩,账目全用三文钱的竹纸,偏偏到了交付凭证,换成五钱银子的丝绢。”赵峥翻过绢帛,“再看这印泥,颜色鲜亮,朱砂也研得细,摆明了要让人看清。”
沈炼脸色一沉。他在锦衣卫混了十几年,伪造文书的路数见过不少。越想把罪名钉在某个人身上,证据往往越“干净”。
“大人,难道这印是假的?”
“不好说。”赵峥将绢帛放回案上,“可这东西留得太刻意。走私军铁是杀头的买卖,但凡脑子没坏,谁会把自己的私印盖在交货单上?”
一旁发愣的李自成挠了挠头。
“那万一周宗建就是脑子坏了呢?”
“他要是脑子坏了,坐不到左副都御史那把椅子上。”赵峥拍了拍文书,“这帮人办事滴水不漏,走私账目对得上,营地暗哨布置严密,就连贩卖的情报里,蓟镇炮阵方位都画得比咱们自己的存档还细。这种人会犯盖私印的蠢?”
沈炼蹲下来,把绢帛凑到火把前,迎着斜光细看。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
“印泥没问题,跟京师文官常用的胭脂朱砂是同一种货。可这绢帛经纬粗细不匀,不是内务府的制式料子,倒像南直隶民间织坊出的。周宗建是南直隶常州人,他府上用这种绢也说得通,但也许有人特意挑了这个产地。”
赵峥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李自成把饼子塞回怀里,刀往地上一戳。
“赵大人,我看啊,甭管真假,先回京把人拿了再说!”
“拿了周宗建,明天早朝就会有二十个御史跪在午门外弹劾我。”赵峥摇了摇头,“弹劾我杀周延龄的折子还没了结,再抓一个左副都御史,满朝文官都得炸锅。到时候前线的仗没法打,后方也保不住。”
李自成咬着腮帮子,不吭声了。
赵峥看着案上那堆文书,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有人想让我拿着这份东西,一头撞进京师。撞得越狠,水越浑。水浑了,真正的鱼才好跑。”
沈炼折好绢帛,收入袖中。
“那周学文临死前说的那个名字……”
“也一样。”赵峥压低了嗓子,“邪符烧掉他七八成记忆,偏偏剩下的几段,一段指向黑莲,一段指向白玉扳指。你说巧不巧?”
沈炼没有再问。他在锦衣卫待得够久,早见惯了这种喂料的手段。
敞棚外传来一阵骚动。两名镇魔司兵卒架着一个人走来。那人身形瘦小,穿着女真皮袍,脸上涂着花纹,双腕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沈炼迎出去。
“他是谁?做什么的?”
“大人,这是女真译官。刚才趁乱想跑,被弟兄们揍了一顿,现在老实了。”
赵峥走到近前。译官嘴角淌血,舌头也被咬破了,说话含混不清。两只眼珠转得飞快,盯着赵峥胸前挂着的虎符和天子剑,瞳孔里尽是惊惧。
赵峥蹲下,从怀里掏出水囊递过去。
“先把血收拾干净。我不杀你,你的命暂时还有用。”
译官迟疑了一会儿,接过水囊漱了两口,把血水吐在地上。舌头虽破了,话说得含糊,勉强还能听清。
“你都晓得些什么?”
译官眼珠闪了闪。
“我……只是替两边翻话的。每回交货,明人那边来的人都不一样。”
“领头的呢?见过没有?”
译官缩了缩脖子,压低嗓门。
“见过……一回。上个月交货,来了一个人,旁人都叫他先生。”
“长什么样?”
“看不见脸。”译官咽下嘴里的血水,“他戴着面具。青铜的,遮住整张脸,只露两只眼。”
赵峥的手指停了一下。
“面具?还有什么特征?”
译官点点头,抬起捆在一处的双手比划。
“有……一朵花。没开的花,花瓣合着,黑色的,就刻在他的面具上。”
敞棚里静了两息。松脂在火堆里噼啪一响,溅出几点火星。
赵峥没有出声。黑莲。城门砖缝里刻的是黑莲,周学文残魂里浮出的是黑莲,如今女真译官亲眼见过的,还是黑莲。
怎么到处都冒出这个黑莲?
赵峥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这个译官单独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走回条案前,把缴获的布防图重新展开。羊皮上标注的炮阵方位、火药存量、换防时辰,他一条条看过去,最后在图纸右上角停住。
那里画着一个圆圈,圈内注着四字。
“下次交货。”
看清圆圈标注的位置,赵峥胸口发闷。
李自成凑过来,顺着他所看的地方瞧去,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个位置,是黑峰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