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里的篝火还烧着,松脂噼啪作响,血腥气熏得人鼻腔发涩。
李自成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扎进碎石三寸,刀柄兀自摇晃。他抹了把脸,指缝里尽是黏稠的血水,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敞棚那边传来赵峥的问话。
“谷口封了没有?”
“封了。”李自成朝谷口努努嘴,“留了二十个弟兄守在外头。进出就一条路,耗子也跑不掉。”
赵峥转身进了敞棚。
青衫文士被按在条案前,双腕反绑,膝盖跪着碎石,袍角沾满泥水。先前拨算盘时有多从容,如今便有多狼狈。脸上没了血色,嘴唇抖个不停。
条案上摊着账册,旁边摆着三只木匣,匣盖都已掀开。精铁锭整齐排成两列,每块上面的铸造编号都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长条匣中躺着六把镇魔司制式朴刀,朱砂浸过的刃口泛着暗红。
赵峥拿起一把朴刀,翻过刀背,拇指按住刻印。
“兵部军器局造,天启年秋字号。”
他把刀丢回匣中。铁器相撞,声响沿着谷地传出去老远。
最后一只木箱封得严实。赵峥伸手掀开箱盖,里头放着一卷羊皮。
羊皮展开,正是蓟镇火器布防全图。炮阵方位、火药存量、换防时辰,全都标得明明白白,竟比镇魔司存档还细。
沈炼走过来瞧了一眼,腮帮绷紧,却没开口。
赵峥卷好羊皮,放回箱中,随后蹲到文士面前。
“名字。”
文士哆嗦了半晌,才挤出话来。
“在下……在下周学文,蓟镇转运司……”
“谁让你来的?”
周学文咽了口唾沫,颈侧青筋鼓起。他抬起头,眼珠来回转了两圈,硬挤出点笑来。
“赵指挥使,您杀了在下也没用。这桩买卖,上头有人护着。内阁的几位老大人,哪个不清楚?您动了在下,明日参您的折子便能堆满司礼监。”
李自成抬脚踹中他的肩膀。周学文歪倒在碎石间,嘴角磕破,鲜血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让你报名字,不是让你放屁。”
赵峥抬手拦下李自成,抽出腰间短刀。刀锋迎着火光转过半圈,压在周学文右手食指第二节上。
“我再问一遍。货从哪儿来的?谁是上家?”
周学文盯住刀刃,喉结滚了两下。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后憋出一句。
“赵指挥使……您不能对朝廷命官……”
刀锋落下。
断口齐整,白生生的骨茬露在外头,过了片刻,血才从肉里涌出来。
周学文尖叫着蜷起身子,额头一头撞进碎石堆。
赵峥扣住他的下巴,将那张脸掰回来。
“还剩九根。”
周学文抖得筛糠,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张嘴喘了十几口,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黑……黑莲……”
沈炼皱起眉头。
“什么?”
“黑莲……是黑莲的人找上我的……京师里的……”
话刚说到一半,周学文腰背陡然弓起,两眼暴突,七窍同时涌出黑红黏液。那些东西浓稠拉丝,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峥的手还扣在他下巴上,掌心忽然烫得灼人。
周学文颈下的皮肉里,有东西正来回钻动,活物一般,从锁骨一路爬向咽喉。
邪符。
那东西钻到喉结下方,啪地崩开。周学文的脖颈向外鼓胀,皮肉被从内撑破,黑气沿着裂口喷涌而出。他的瞳孔飞快散开,嘴巴大张,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叫。
赵峥松手退开半步,右手抓住连枷。枷头的龙鳞透出金芒,他抡起连枷,拍向周学文天灵盖上方三寸。
金芒骤盛,硬将黑气压回尸身。
周学文全身一僵,四肢胡乱蹬了两下,随即瘫软下去。
气断了,残魂却还没有散尽。
赵峥催动连枷的“掠夺”之力,把周学文残破的魂魄从尸身中拽出半截。那残魂只有巴掌大小,五官已经模糊,记忆也碎成片片,散乱得难以拼合。
赵峥强迫自己看下去。
其中大半都毁了。邪符发作时烧掉了七八成记忆,只余几段画面尚能辨认。
先是一座城门。
那是京师的城门。城砖上的裂纹,门洞中的明暗,赵峥来来回回走过不下百遍。
门额石板的正中,刻着一朵黑莲。
花只有拇指盖大小,藏在石缝中,若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花瓣由鲜血绘成,血迹干透后呈黑褐色,混在城砖间很难分辨。
画面随即散掉,另一段残缺记忆拼了出来。
昏暗的屋子里点着蜡烛。一只手把绢帛铺在桌上,帛上画的仍是黑莲。那只手骨节分明,中指套着白玉扳指。
赵峥认得那枚扳指。
镇魔司卷宗里收着它的图样。袁可立书房的博古架上,也放着一枚相同的扳指。
残魂再也支撑不住,从边缘处寸寸崩散。彻底消失前,周学文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没有声响,赵峥却辨清了他的嘴形。
只有两个字。
沈炼凑近一步。
“他说了什么?”
赵峥没有答话。他望着掌中散尽的残魂,面无表情,握住连枷的手背上却鼓起了条条青筋。
李自成从谷口跑回来,瞧见地上的尸体和满地黑血,脚下一停。
“赵大人?”
赵峥把连枷搭上肩头。
周学文临死前留下的那个名字,不是旁人。
是魏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