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黑透。一百名背嵬军魂附体的重步兵跟在赵峥身后,沿山脊小路摸黑前行。月亮被厚云遮住,谁也没点火把,只能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往前挪。
赵峥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绑着布条的胳膊抬不过胸口。连枷握在右手,枷头朝下,铁链缠住小臂,走起来半点声响也无。
信上写得明白。黑峰关西南十七里,有条干涸河道,河道尽头藏着一处山谷。每月逢三逢七,便有商队从蓟镇方向运货入谷,与女真人交易。信里管这地方叫“互市”。
互市。
赵峥盯着这两个字时,牙根都在发酸。
沈炼跟在他右侧半步,压低了嗓门。
“斥候回来了。谷口两侧各有一座哨楼,都是女真人。谷内篝火不下二十堆,车马少说也有三四十辆。”
“哨楼里有几个人?”
“每座四人,都配了弓。”
赵峥转头看他。
“能摸掉吗?”
沈炼没吭声,从腰后抽出短刀,用拇指弹了弹刀背,又插了回去。
赵峥点头,不再多问。
队伍到了河道入口,便停下来。干涸的河床上铺满碎石,两侧山壁陡削,最窄处只容四人并行。前方三百步便是谷口,牲口粪便的臭味混着松脂燃烧的气味,顺风飘了过来。
沈炼带上四个锦衣卫老手,猫腰贴着河壁摸了过去。
赵峥蹲在碎石堆后,右手食指在枷柄上无声叩了两下。
李自成从后面挤到近前。这家伙个头拔高了一截,蹲下来也快赶上旁人站着。
“赵大人,兄弟们手痒。”
“再等等。”
约莫过了半盏茶,河壁上方响起两声夜枭叫,一长一短。
哨楼清了。
赵峥起身,将连枷搭上右肩,抬脚便走。一百名重步兵随即跟上。靴底落在碎石上,声响压得极低,百人行军,听着也只像二十来人。
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阔。
看清谷里的情形,赵峥脚下停了半步。
篝火映照着三十多辆大车,车子排成两列,上面堆满木箱、麻袋和油布包裹。几十名苦力忙着卸货,旁边蹲着七八个短褐汉子,腰间别刀,说话都是京畿口音。
谷地中央搭着一座敞棚。棚下摆了条案,案上摊开账册,一个青衫文士正在拨算盘,身边守着两个家丁打扮的护卫。
敞棚对面聚着女真人。二十多名建州骑兵散坐在火堆旁,身上的铁甲未卸,弯刀横搁在腿上。领头的女真将领满脸横肉,叉腰站在一辆卸到半截的大车前,伸手翻检木箱里的东西。
赵峥的视线落在那些木箱上,再没移开。
箱盖已经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精铁锭。这不是民间铁坊炼出的粗铁,是兵部军器局才有的制式军铁,每块上面都刻有铸造编号。
旁边还有几只长条木匣,盖子全都掀着,里头放的是镇魔司制式铁骨朴刀。刀身用朱砂淬过,刃口开有血槽,专门用来对付阴气浓重的鬼物。
这样的刀,整个蓟镇也只配了三百把。
赵峥呼吸照旧,手掌却越攥越紧,枷柄上的木纹硌进了掌肉。
“好东西!”
女真将领从木匣里抽出一把朴刀,横在火光前翻看,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你们明人的皇帝,叫底下那帮文官耍得跟猴一样。前头拿命打仗,后头却把刀卖给我们。这买卖,划算!”
青衫文士拨完最后一颗算珠,头也未抬。
“将军说笑了。买卖罢了,谁出价高,货便归谁。您那边准备的皮子和金砂,还是先前说好的数?”
“翻倍。”
女真将领把朴刀插进腰带,抬手指向车队末尾。
“后面那几车是什么?”
文士笑了笑,翻开账册,指住其中一行。
“蓟镇火器布防图。各处炮阵方位,火药、炮子还剩多少,守军何时换防,全在里头。这批货,价钱另算。”
听到这里,赵峥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抬手朝身后打出手势。
一百名重步兵同时拔刀。没有呐喊,也没有鼓号。长刀接连出鞘,汇成低沉的铁鸣,贴着谷地一路滚到尽头。
女真将领反应最快,刀刚抽出半截,赵峥的喝令已盖过篝火的噼啪声。
“建奴杀光,卖国的拿下!”
李自成冲在最前。
他如今六尺出头,肩背也比寻常兵卒宽出一圈。重甲罩在身上,跑起来震得地面发颤。手中朴刀早已换成从辎重里寻来的斩马刀,刀身比寻常制式宽出两指,足足重了六斤。
谷口离敞棚不过八十步。女真骑兵刚从地上跃起,手还没够到刀,李自成已经撞进火堆围出的圈子。
迎面那名女真兵举刀横格。斩马刀当头劈下,连刀带人一并砸进土里,碎石朝两边迸开。
又有一人扑来,伸手便想抱住他的腰。李自成侧过身,一肘撞中那人胸口。背嵬战魂赋予的蛮力透过甲片压了进去,铁甲当胸凹下一块,人也飞出一丈多远,落地后便没了动静。
余下九十九名重步兵紧随其后,涌入谷地。他们朝两侧铺开,转眼便把整座山谷堵得水泄不通。
临时列阵反倒碍手碍脚。百名背嵬军老卒附身的壮汉撞入人群,收拾走私贩子和二十来个建州骑兵,真跟铁锤砸核桃没两样。
文士扔了算盘,转身要跑。才迈出两步,一名镇魔司老卒已经追上,抬脚踹中他的膝弯。文士扑倒在地,双腕随即被绳子套住,一路拖回敞棚前。
女真将领拔出刚到手的镇魔朴刀,朝最近的明军劈去。
刀锋还没落下,连枷已从侧面抽来。枷头砸中刀面,朴刀脱手飞出,钉入敞棚木柱,刀柄兀自颤个不停。
赵峥收回连枷,用枷头点了点地上的军铁和镇魔刀。
“这些东西,是你花银子买的?”
女真将领咬着牙往后退,才退出两步,脚跟便绊上自己人的尸体,半跪在地。
李自成已经从车队这头杀到了那头。
谷地尽头,几个女真兵推来拒马桩,堵住退路。几把弯刀架在木桩后,几人扯着嗓子吼叫建州话,给自己壮胆。
李自成提刀直冲过去,脚下不减半分,也没有绕路。
斩马刀从右肩挥起,划出一道圆弧,正劈在拒马中间。
碗口粗的原木被拦腰斩断。刀锋穿过木头,余势未消,连拒马后面举刀招架的女真兵也一并斩成两截。上半截身子朝左栽倒,两条腿还站在原处,膝弯晃了晃,这才倒下。血肉泼了李自成满头满脸。
他抬手抹去血水,露出底下那张脸,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