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镇营外，药元福的灵体已经崩碎。赵峥仍单膝撑在泥地里，右手攥着连枷。枷柄余热一点点散去，先前还烫得灼手，转眼只剩几分温意，末了竟寒得冻手。枷身深处却不安分，燕云战气来回冲荡，震得铁链轻响。
金龙浮雕的第七片鳞甲裂开一道细缝，赤金光芒从中渗出。第八片、第九片也跟着开裂。九片龙鳞尽数张开，发丝粗细的光纹铺满枷身，密得宛若窑中瓷胎烧出的冰裂纹。
赵峥右臂陡然往下一坠。
连枷的分量陡增。枷身吞下的燕云战气尽数压实，化作铅水一般的东西，灌进每一道铁纹。
三步之外，麻贵左手攥住朴刀，掌背青筋根根凸起。
“你那连枷……发光了。”
赵峥垂眼看去。枷头与枷尾嵌着的两块玉玺碎片一同亮起，内部血线停止搏动，化成两道金红细线，顺着铁链游向枷柄中段。两线碰在一处，彼此缠绕，钻入金龙浮雕第十片鳞甲下方。
第十片鳞甲随之弹开。
鳞下刻着二字。
“唤魂。”
赵峥盯了三息。
镇岳，掠夺，唤魂。
前两重能力他都用过，第三重藏在第十片龙鳞下面，始终没有反应。直至今夜，两块玉玺碎片同时嵌入，药元福的燕云战气又灌满枷身，封印才被强行撑开。
随即闯入脑海的，是一幅画面。
天穹被倒卷的金光映亮，百名铁甲步卒列成方阵，盾牌抵在胸前，长刀举过头顶。每人背后皆立着一道虚影，身披宋式步人甲，面容模糊，比活人高出半头。
背嵬军。
岳家军中最精锐的重步兵，生前以步制骑，死后魂归何处，世间无人能说清。如今，百道战魂锁在连枷深处，只等有人放它们出来。
赵峥撑着膝盖起身。左肩仍在渗血，半条手臂肿得发紫，他顾不得理会。
“麻帅，把李自成叫来。再从镇魔司和你的亲兵营里，挑一百个不怕死的老兵。”
麻贵张了张嘴，把到了喉头的话咽了回去。赵峥在营门前接过虎符时，也是这副模样。既已开口，便没留下商量的余地。
老将转身吼了一嗓子，破锣般的嗓门传遍营地。
不到一炷香，一百人便已到齐。
李自成站在队首，左脸被毒雾灼出大片水泡，半边眉毛也烧没了，瞧着既凶狠，又透着几分滑稽。他手中还提着那把卷刃的朴刀，刀背沾着鬼物留下的黑血。
“赵大人，您叫我？”
赵峥从队前逐一看过去。这里既有随他从辽东杀出来的镇魔司老卒，也有跟着麻贵死守蓟镇半年的亲兵。百人身上皆有伤，队列却站得齐整，无人歪斜。
“你们怕鬼吗？”
李自成咧开嘴，脸上的水泡被牵得渗出黄水，他抬手抹掉，随手往衣襟上一蹭。
“怕。怕得腿软。可腿软也得砍，不砍就得死。”
队中有人接了一句。
“砍不动的鬼才怕，砍得动的算个屁。”
赵峥没笑，将连枷立在身前，枷尾杵地，枷头朝天。两块玉玺碎片放出金红光芒，沿铁链往上游走，眨眼裹住整杆连枷。
“站好，别动。”
右掌按住枷柄中段的“唤魂”二字，封在其中的力量应声而起。
夜空忽地亮了。
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滚烫金光自高处倾泻而下，直落连枷枷头。光柱撞上铁器，分作百道细芒，投入百名老兵胸口。
李自成胸前挨了一下，倒是不疼，只觉身上陡然多出一副铁甲，压得膝盖往下一屈。紧跟着，脊背灼热，两臂筋肉不断跳动，起初尚且轻微，数息之后便再也压不住。
他低头瞧着双手。
手背青筋高高鼓起，粗如蚯蚓。指节咔咔连响，每响一声，手掌便粗大几分。等他重新握住刀柄，原本合手的朴刀竟细得抓不牢了。
变化很快蔓延至全身。肩背向两侧撑开，胸膛鼓胀，小腿筋肉绷断了绑腿。李自成原本只有五尺六，片刻间便拔至六尺出头。骨架撑开，筋肉隆起，整个人宛若一张拉满的硬弓。
一道虚影立在他背后。
虚影高出他半头，身披宋式步人甲，面孔藏在朦胧金光中，唯有双眼亮得骇人。它抬手按住李自成肩膀，随即沉入他的脊背，再无踪影。
其余九十九名老兵也在经历同样的变化。
营中尽是骨节迸响，密集得宛若急雨砸落冰粒。百人的身形齐齐拔高，最矮的也超过六尺，最壮的直逼七尺。脚下泥土陷出深坑，身躯却稳稳立着，半步未退。
麻贵站在炮阵后方，手中的朴刀脱手落地。
他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这等景象。百名寻常兵卒，几个呼吸便成了铁塔般的壮汉。并非靠重甲撑出的威势，骨头和血肉都实打实地长了出来。
李自成试着攥了攥手，指关节碰撞时竟发出金铁脆响。他抬起右掌，照着面前一根碗口粗的拴马桩拍下。
木桩拦腰而断，上半截飞出七八步，砸进粮车堆里。断口整齐，瞧着不像巴掌拍出来的，倒像挨了一刀。
“我操。”
李自成愣了半晌，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巴掌。
赵峥松开枷柄。金光随之退尽，连枷恢复暗铁颜色，唯有十片龙鳞还残留着金芒。他面上已没了血色，勉强站了两息，膝弯忽然发软。
李自成跨上一步将人扶住。
“赵大人！”
“没事。”
赵峥推开他的手，喘了几口，重新站稳。唤魂耗去的气力远超预料，四肢软得提不起劲，胸腹间空落落的。可眼前这百人，抵得过这份代价。
方阵已经列好。
百名老兵的神色都变了。恐惧和茫然已从眉目间褪去，只余老卒杀过人、见过血后才有的狠劲，比先前还烈，宛若一排刚出炉的刀。
麻贵走到李自成身旁，绕着他打量一圈，又用左掌拍了拍他的肩头。
“结实。这样的身板穿上重甲，寻常刀枪伤不了你。”
老将转向赵峥，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说不出煽情的话，只憋出两个字。
“够狠。”
赵峥没有接话，从怀中取出药元福灵体内掉出的那封信。火把映在封口上，那枚私章格外扎眼。
他当着众人的面破开火漆，抽出信纸，从头看到尾。
赵峥面上不见怒色，腮边的筋却绷了起来。他将信递给麻贵。老将只看三行，额角便突突直跳。
“好啊……通敌卖国的东西，手伸得够长。”
李自成凑过来瞄了两眼。他识不得几个大字，只认出了落款处的大明官印，神色也跟着沉下去。
赵峥拿回信，折好收入怀中。他将连枷扛上肩头，枷尾直指北面的黑峰关。
“既然有人想卖大明，今晚，咱们就去把买卖双方一块儿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