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分身的面皮崩落大半，底下灰黑色的灵骨露了出来。他不再理会赵峥，十根指骨朝四辆骨车压去。潜伏在地下的煞气根须随之绷紧，暗红光芒跳动不休，恰似垂死之人的心脏。
“吞了老夫的煞气又如何？骨车阵法尚在，只要核心头骨不毁，阵中煞气便耗不尽！”
赵峥察觉到了。
连枷每吞掉一层煞气，骨车底部的阵法便会生出新的一层。那东西跟堵不住的泉眼一般，沿着尚未烧尽的煞根往外冒。
战俘体内的煞根已被金火逼退大半，可铁链残段还嵌在琵琶骨里。阵法不停，残存的煞根便除不干净。
赵峥朝左侧塌墙瞥了一眼。
暗沟里毫无动静，李自成还藏在里面。那个陕西来的年轻人，钻进去以后便没了声息，滑得跟泥鳅一般。
得把刘知远拖住。
赵峥抬枷指向刘知远分身，话里透着寒意。
“五代皇帝，死了几百年还在吸活人的血。刘知远，你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窝囊废，死了倒学会躲在后头放冷箭。”
分身灵骨上的鬼火狠狠跳了两下。
赵峥往前逼近，枷尖已快抵上分身的衮冕。
“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你呢？你比他强在哪？你儿子刘承佑连自己的禁军都管不住，被郭威反手灭了满门。你刘家，就是五代里最短命的笑话。”
刘知远分身的灵骨咔嚓作响，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了骨头。
“竖子！”
煞气从残破的躯壳里倒灌出来。四辆骨车齐声嗡鸣，车轮上的头骨张合下颌，阴气卷起腥风，直奔赵峥而去。
赵峥没有闪避。
刘知远的注意全压在他身上，暗沟那边便顾不上了。
阴气撞上枷身，金龙浮雕明暗不定。赵峥双脚陷入泥中半寸，膝盖刚一弯下，又被他硬生生撑直。枷柄横在胸前，顶住了迎面压来的浊浪。
骨车底下忽然传出一声低响。
火苗从最大的骨车下蹿了出来，橘红火色中混着朱砂烧出的暗紫。车底人骨早已浸透火油，朱砂粉受热腾起白烟，贴住骨面一路烧过去。
阵法的核心头骨嵌在车轴正中。那是一颗被黑血浸透的枯颅，两只眼眶里刻满符文。火油泼在枯颅上，朱砂烧穿符文，颅骨表面的暗红纹路一寸接一寸灭了下去。
李自成从车底滚出，浑身泥浆混着火油，半边眉毛都燎焦了。他张嘴骂了一声，拽起身旁的老兵便往外跑。
四辆骨车的嗡鸣一齐断了。
车轮上的头骨还张着下颌，却再也闭不上。暗红光芒沿骨缝迅速退去，整座阵法就此停转。
只有半息。
赵峥要的就是这半息。
双腿蹬地，他从泥中拔身而起，飞鱼服猎猎作响，直扑刘知远分身头顶。
连枷高举过头，枷柄上的金龙浮雕迸出大片金光。所有光芒都沿铁链和铁节奔向枷头，层层汇聚，刺得山脊上的沈炼抬手遮住双眼。
龙吟震彻山谷。
先前营门口那声龙吟苍凉低沉，如今却似怒龙破云，声浪卷着狂风横扫洼地。血雾被金光从中劈开，分涌向两侧山壁。百丈距离，被赵峥一跃跨过。
镇岳。
连枷头一重能力，可破一切鬼物防御，直击灵魂。
枷头落下，空气被压出脆响，声浪撞上山壁，又在峡谷间层层回荡。
刘知远分身举起双臂，将残存煞气尽数堆上头顶，撑起一面黑色穹顶。
挡不住。
金色枷头贯入穹顶，犹如烧红的铁锤落进薄冰。煞气穹顶崩成漫天黑屑，枷头余势未减，砸中分身天灵。
皇袍应声破裂。
衮冕上的龙纹从肩头一路断到腰间，灵体沿着裂口大片坍塌，恰似遭重锤砸中的朽墙。旒珠散落满地，黑血凝成的珠子掉进泥里，嗤嗤冒起白烟。
刘知远分身半跪在地，胸腔内的灵骨断成两截。
“好……好一个赵家崽子……”
他的嗓音破碎嘶哑，已经听不出半分人声，只剩风穿枯骨般的呜咽。
战俘身上，那些与分身相连的煞气根须失了源头，纷纷从琵琶骨中断开，化作黑烟散去。锈蚀铁链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再也勒不住他们的血肉。
年轻军官跪倒在泥里，浑身发颤，张开嘴拼命喘气。旁边几名亲兵抱头痛哭，嗓子早已喊哑，哭声漏风一般难听。
刘知远分身还在笑。
残破的半张面孔挤出最后一点笑纹。灵骨中涌出的阴气没有散去，反倒朝体内挤压，越收越紧，最终亮成一团暗红。
自爆。
他要引爆余下的所有灵力，把赵峥和这一百多条性命一并埋在洼地里。
“老夫死了还能再聚！你呢？你是肉身凡胎！”
阴气急速鼓胀。
赵峥一步未退。
脑海里，穿黄袍的壮汉又出现了。盘龙棍直走中门，棍势开山。太祖长拳起手之后的下一招，崩。
连枷回旋，铁链在半空抡出圆弧。金龙浮雕上的龙鳞尽数竖起，赤金光芒顺着枷柄直冲枷头。金龙虚影沿铁节盘旋而出，龙首睁目，扑向膨胀的阴气。
枷头正面撞了上去。
金龙虚影张开大口，把将要爆发的阴气整团吞入腹中。龙身翻转，卷住黑红浊浪，掉头砸进后方最大的骨车。
巨响震得山壁落土。
骨车由内向外爆裂，人骨碎片和黑气被金光卷成火球，冲起三丈高才四散开来。其余三辆骨车全被气浪掀翻，车轮滚出数丈，头骨从辐条间接连掉落，在泥地上弹了几下，再无动静。
洼地安静下来。
刘知远分身已经散尽，连半缕黑烟都没能留下。衮冕、灵骨、煞气尽数化为细灰，转眼便被山谷里的夜风卷走。
赵峥单膝跪进泥里，以连枷撑地，胸膛起伏不止。肩头和腰间的伤口尽数崩开，飞鱼服已被鲜血浸透大半，旧伤新伤混在一起，早分不清了。
枷柄上的金龙浮雕暗了下来，龙身却多了一片新鳞。那片鳞呈赤金色，比四周旧鳞亮出许多。
李自成从骨车残骸后爬出来，半边面孔被火油熏得通红。他望着赵峥跪地的背影，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山脊上的沈炼放下弓，胸中憋着的气总算吐了出来。
“结束了。”他朝身旁斥候摆手，“下去收拢战俘，伤重的先抬上来。”
洼地中，赵峥撑着连枷起身，低头望向脚边。
骨车崩碎后留下的灰烬被风卷开，底下露出一小片干净泥土。泥地正中，静静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玉石碎片。
碎片通体晶莹，犹如上好的羊脂玉，表面温润得没有半点棱角。可赵峥只看了两息，背后的寒毛便根根立起。
玉质深处的纹路竟在游动。细若发丝的暗红血线来回翻搅，恰似封在琥珀中的活虫。令人作呕的邪气不断从碎片里渗出，金龙浮雕自行泛起微光，连枷也跟着低低嗡鸣。
赵峥蹲下身，盯住那颗碎片，双眼倏地眯紧。
传国玉玺。
这是传国玉玺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