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没有接话。
他盯住那些战俘,视线由前往后逐个掠过。一百三十二人,锁骨铁链穿肉而过,脖颈上的锈环早已嵌进皮肤,血痂层层结成硬壳。最前头的年轻军官嘴唇还在动,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
刘知远的分身笑得和善,活像茶楼里讲古的老头。
“怎么,不说话?老夫给你工夫慢慢想。”
话音才落,两根灰白指骨从袖中探出,冲着半空一点。
四辆骨车齐齐震动。车身上的暗红纹路接连亮起,黑色煞气顺着锁骨铁链灌入战俘体内。煞气绕开皮肉,专往琵琶骨里钻。
上百人的惨叫混成一片,尖声穿过血雾,撞上山脊,又折回洼地。战俘弓成了虾米,铁链越绷越紧,骨节被扯得嘎嘣乱响。有人口鼻涌出黑血,有人两眼翻白,一头栽下去,又被锁链拽住,吊在车尾来回晃荡。
山脊上,沈炼一把拉开弓弦,箭尖对准刘知远分身的面门。
“放不放?”李自成压着嗓子问。
沈炼扣弦的手停在那里。箭能射穿分身,可煞气铁链还连着战俘的琵琶骨。这一箭若逼得刘知远临死反扑,将煞气全数催开,一百多人都得碎成肉渣。
“不行。”
沈炼压下弓,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洼地里,赵峥扛着连枷站在院门外,既未上前,也未退后。
刘知远的分身歪头瞧着他,话说得像哄孩子。
“你手里那杆连枷,老夫很感兴趣。你祖宗赵匡胤靠它打下天下,传到你手上,也杀了不少鬼物。把它放下,老夫收了铁链,再放人。你看如何?”
赵峥眼皮跳了一下。
战俘堆里,三个穿着残甲的亲兵拼命抬头。其中一人嗓子早已喊破,仍用胸腔里最后那口气冲赵峥嘶吼。
“大人!别管我们!砸!往死里砸!”
“对!老子死了也是大明的兵!不能让他拿走那东西!”
最后那人话还没喊完,琵琶骨里的煞气狠狠一绞。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抽搐,嘴里只剩含混的呜咽。
刘知远分身瞥了三人一眼,笑容未减。
“忠勇可嘉。可赵家后生,你忍心?”
赵峥没再理会他,只顾打量四周。
洼地中央,四辆骨车围作半圆,战俘全锁在车尾,铁链与煞气交织成网。刘知远的分身就站在网中央,掌控着整座阵法。骨车左侧有段塌墙,墙根尽是枯草,后面连着驿站后院的暗沟。
这些已经够了。
赵峥开口,嗓音压得又冷又硬。
“刘知远,你一个分身,能撑几息?”
分身唇边的笑停了停。
赵峥向前跨出一步。连枷拖过地面,铁链刮过碎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本体藏在沈阳不敢露面,派个分身来谈条件。煞气灌得进铁链,你这副分身,挨得住我几枷?”
他又跨出一步,枷柄上的金龙浮雕亮起两片。
“你想要连枷?成。先解开铁链,我把东西放在地上,你自己过来拿。”
刘知远分身收了笑。藏在袖中的灰白指骨轻轻发颤。
“你在拖延。”
“你怕什么?”赵峥停住脚,枷柄竖在胸前,金光照得他眉骨发亮,“一个分身也怕我拖延,看来留给你的工夫不多了。煞气灌进活人体内要耗灵力,你这分身连本体一成都不到,还能烧上多久?”
刘知远分身的面皮抽动两下。
赵峥盯着他的双眼,话里句句带锋。
“你在等煞气吸干他们的精血,再灌进骨车,拿去喂你藏在沈阳的本体。谈条件是假,借机吸血才是真。打你露面起,煞气就没停过。”
战俘的反应也印证了这番话。铁链上的暗红光越发刺眼,他们的面孔却越来越灰,嘴唇泛青,喘气声急得连成一片。
刘知远分身彻底敛去了笑容。
“聪明。”他亮出袖中的指骨,十根灰白骨指向前齐推,煞气网骤然收拢,“既然被你看破,老夫也懒得再演。等我吸干他们,任凭你的连枷有多厉害,也赶不及救人。”
赵峥站在原地,左手背向身后,朝山脊比了个手势。三指先并拢,随即分开。
李自成看见了。
沈炼同样看得分明。他揪住李自成的后领,凑到耳旁低声交代。
“带十个人,从左边塌墙进去,顺暗沟爬到骨车后头。等他出手,你们就砍铁链与骨车相接的地方。那些铁环全锈透了,砍得断。”
“那煞气怎么办?”
“交给他。去。”
李自成二话没说,猫腰滑下山脊。十名精锐紧随其后,贴着枯草匍匐向前,无声钻进塌墙的缺口。
洼地中央,赵峥与刘知远分身隔着十步对峙。
战俘的惨叫已经化作低哑呻吟。几个人彻底没了声息,身体干瘪下去,活像几张被抽空的皮囊,软软挂在链上。
赵峥攥住枷柄,掌心的旧伤崩开,鲜血渗入金龙浮雕的缝隙。
金光没有被他催起。
他要催动的是掠夺。
这是连枷的第二重能力。以往每次击杀诡异,连枷都会提取气运与战斗经验。赵峥从未试过在诡异尚存时强夺,可到了眼下,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闭上双眼,将所有心神压进枷柄。金龙浮雕上的龙鳞未曾发亮,却开始轻颤。震幅小到肉眼难辨,唯有握住枷柄的手能察觉。
颤动透过他的血肉传入脚下,再沿泥土铺开,探向煞气网扎入地下的根须。
整张煞气网皆由刘知远的灵力编成,每条煞气都连着分身灵核。赵峥要顺着这些煞气找回去。
不必击碎,直接吞掉。
掠夺,说到底便是一个吞字。
枷柄的颤动骤然变成低沉嗡鸣。地面上的煞气根须开始倒流,暗红光芒从战俘体内和铁链表面剥落,顺着泥土汇向赵峥脚下。
刘知远分身面皮骤青。
“你……”
他低头望去,整张煞气网正被反向抽取。灌入铁链的煞气宛若被攥住尾端,正从战俘体内一缕缕拔出。惨叫声很快低了下去,几个昏死过去的人,胸口又有了起伏。
“不可能!掠夺只能对已死的鬼物发动!”
赵峥睁开双眼。连枷上的金龙浮雕同时放出金光。
“谁告诉你的?”
倒流之势陡然加快。暗红光芒从铁链上大片脱落,全被连枷吞入浮雕纹路。金龙双目亮起,龙须随光摆动,枷身也由金色转为赤金。
刘知远分身双手连推,想把煞气重新压回去。可吞噬之力已经卷住整张煞气网,他送进去多少,便被吞去多少。
暗沟内,李自成已经带人爬到骨车后方。抬眼一看,铁链上的暗红光正在退去。
“动手!”
十把刀一同劈落,砍向铁链与骨车相连的铁环。火星四溅,锈蚀的铁环应声断成两截。四辆骨车与战俘之间的连接全被斩断。
刘知远分身厉声尖叫,灵体边缘乱颤,大片崩散。失去骨车供养后,这具分身再也支撑不住。
“赵峥!你以为砍断铁链便赢了?这些人体内还有煞根!”
赵峥根本没理会。
连枷被他举过头顶,枷头朝下,重重砸进泥地。金光贴地四散,尽数涌入那些断裂的铁链残段。
战俘体内,穿过琵琶骨的铁链残片随之燃烧。
火焰一片赤金。至阳金火从锈铁深处透出,顺着骨缝向内烧去,将嵌在血肉里的煞根寸寸逼出。战俘们浑身发颤,却没再发出惨叫。金火扫过之处,黑血化作白烟,飘散在夜色里。
刘知远的分身只剩半张脸与一截躯干,悬在半空,鬼火摇摇欲灭。
他盯住铁链上升起的金火,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