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彦超的嘶吼还在峡谷石壁间回荡,灵体化成的黑灰已经散尽。
赵峥没再看脚下的残骸,转头望向绝壁下的骨车。车身由层层人骨咬合拼成,骨缝里的暗红光正在黯去,极阴之气仍盘踞不散,腐肉烂透后的恶臭浸进空气,熏得人胃里翻腾。
“这车还是活的。”
赵峥蹲下,用连枷尾端戳了戳车辕。骨面上的暗红纹路接连跳动,竟跟活物的心脏一般。
沈炼领人赶到谷底,只看一眼骨车,神色便变了。
“大人,斥候刚传回消息。黑峰关方向还有四辆骨车在跑,至少五百阴兵护送,脚程不慢。”
“追。”
赵峥翻身上马。肩头和腰间的伤口仍在渗血,夜风灌进破开的飞鱼服,衣料黏住皮肉,一动便疼得发僵。他没理会,扯过缰绳冲出峡谷口。
两百轻骑随即跟上。
李自成骑术不算好,拍马吊在队尾,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他咬牙忍着,双眼始终追着前方那道背影。
方才峡谷里的交手,他从头看到了尾。
赵峥身上开了两条血口,仍迎着煞级鬼将的双刀往前闯,最后一枷打穿黑煞,连玄铁重甲也一并砸碎。那几幕烙进了李自成脑子,怎么甩也甩不掉。
“跟紧!别掉队!”沈炼在前头喝道。
官道沿山脊铺开,碎石被马蹄踩得噼啪乱响。月光只能照见近处的路面,两旁尽是矮松荒草,再往外便黑成大片,连山脚都瞧不见。
跑出十五里后,前面的路变了。
腥臭先飘过来。里头没有鲜血味,倒混着腐肉和焦骨的臭气,稠得像沼泽底下翻出的烂泥。随后便是雾。
暗红色的雾贴地翻滚,仿若地底藏着什么东西,正沿着土缝往外吐气。马蹄才踩进去,雾气便攀上马腿,战马接连打起响鼻,躁得不住踏蹄。
赵峥收紧缰绳,放慢马速,眯眼查看前路。月光进了血雾便没了影,十丈之外只剩模糊暗影。
“大人,这雾有问题。”沈炼压低嗓门,手掌按住腰间镇魔刀柄。
赵峥刚要开口,队伍后面传来李自成的喊声。
“大人!路标让人动过!”
赵峥回过身。李自成已经跳下马,蹲在路旁一块石碑前,徒手扒开碑脚浮土。碑面刻着“黑峰关”,脚下泥土却是新翻的,土层下面露出另一行旧字——“断魂坡”。
“石碑被人挖出重栽,方向掉了个头。”李自成起身时脸色发白,“照这条路再跑,前面就是断魂坡。那里两边全是陡崖,人马进去,很难再退出来。”
沈炼扭头看向赵峥。
赵峥盯着李自成。
“你怎会熟悉这一带地形?”
“来蓟镇前,我跟老兵做过斥候。断魂坡死过人,我记得。”李自成咽下唾沫,“坡底有条干河沟,去年塌过方,整条路都埋了。骑兵一头冲进去,根本出不来。”
赵峥抬手指向左侧,没有半分迟疑。
“绕过去,走山脊线!”
两百骑拨转马头,斜切上山脊。血雾在下方起伏翻卷,铺成暗红一片。马蹄偶尔碰到雾层边缘,战马便惊嘶着往后挣,骑兵只得下马牵行,一匹接一匹往前挪。
走了约莫半刻钟,山脊到了尽头。下方地势低陷,一座废弃驿站立在洼地中央,轮廓从血雾中透了出来。
驿站瓦顶塌了大半,土墙裂开数道豁口,院门歪斜着挂在墙边。院中停着四辆白骨车。
每辆都比峡谷里的那辆大了一倍。人骨彼此交错咬合,肋骨充作车辕,脊椎盘成车轴,头骨嵌在车轮辐条之间。车轮转动时,那些头骨的下颌也跟着开合,无声嚼动。
四匹无头阴马套在辕前,马身缠满黑筋,四蹄不断刨地。蹄下翻出的没有泥土,只有团团黑血。
车轮仍在转,碾过满地碎骨,嘎吱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赵峥抬手示意众人留在山脊,自己提着连枷走下坡去。
沈炼跟出两步,却被赵峥回身按住肩膀。
“我先去探。你带人守在这里。骨车有古怪,若真是陷阱,马上把人带回蓟镇。”
“大人……”
“听令。”
沈炼咬住牙,退了回去。
赵峥独自走进洼地。血雾没过膝头,靴底忽然踩中硬物。他低头看去,土里露着半截人的指骨。
连枷拖在身侧,枷柄上的金龙浮雕透出微光,将脚边两尺内的雾气逼退。
到了驿站院门外,赵峥停住脚步。
一只干枯乌鸦被钉在门板上,鸦嘴大张,口中塞着张黄纸。他伸手将纸抽出,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回头。
黄纸在掌中揉成一团,被他丢进泥里。
连枷随即抡出。
枷头砸中院门,朽木当场崩碎,木片飞出丈余。门后的黑暗仿若破了层皮,阴气嘶嘶往外泄出。
怨魂紧跟着从驿站的破窗和墙缝中涌出。数百道灰色残影聚作箭形,呼啸着扑向赵峥。
漫天箭雨迎面压来。
赵峥横枷挡在胸前,金龙浮雕尽数亮起,金光撑成盾面。怨魂箭撞上去,接连化作灰烬。后面的箭矢却没有半点停歇,一层压过一层,顶着金光向后推进。
赵峥的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条沟,直到靴跟抵住半埋的石块,身形才稳下来。
十几息后,箭雨终于停了。
金光盾面已碎去大半,赵峥虎口重又崩开,鲜血沿着枷柄淌落。
驿站院中静了片刻。
最大的骨车后面,传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苍老沙哑,正是他在落魂沟底听过的嗓音。
“赵家的后生,追得倒快。”
骨车后方血雾翻开,一道灰黑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来者没有实体,只剩半透明的灵身。身上穿着后汉天子的衮冕,冠前垂下的旒珠全由干结的黑血结成。老人颧骨高耸,眼窝陷得很深,唇边含着几分笑。
刘知远。
后汉高祖,五代枭雄。
灵体边缘始终抖动,像迎风皱起的旗面,身上的气息比慕容彦超差了不止一筹。
来的只是分身。
“胆子不小,派个分身来挡路。”
赵峥将连枷搭上肩头,血水沿袖口滴进泥地。
刘知远的分身偏了偏头,唇边笑纹又深了几分。他没有答话,只将身子往旁边让开。
骨车后的血雾随之退散。
赵峥的呼吸停了半拍。
四辆骨车尾部,各自拖着一根手臂粗细的锁骨铁链。铁链由人的锁骨打磨拼接而成,骨节间嵌有生锈铁环。每个铁环又岔出数条细链,藤蔓般缠上一个人的脖颈。
后面拴着一百多人。
有人穿着大明军服,身上还挂着破烂的鸳鸯战袄,也有人只剩一层单衣。男女老少都在其中,一个个瘦得脱了形,满面都是干涸血痂与鞭痕。铁链从锁骨间穿过,锁死在颈后,身子只要动一下,骨链便往肉里勒,伤口早已血肉模糊。
人都活着,还在喘气。
最前面是个年轻军官,胸甲碎了半边,左眼肿成细缝。他认出赵峥胸前的飞鱼服,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浑浊泪水顺着眼角滚落。
刘知远的分身站在骨车和战俘之间,双手拢进袖中,笑容慈和得像个寻常老人。
“赵家后生,你那枷头砸下来,这一百三十二条命,可就跟着一块儿碎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