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骑出了蓟镇南营门,沿官道直奔顺天府。
赵峥骑在最前头,连枷横搭在马背上,枷柄末端的铁链垂在马镫旁,随马匹起伏叮当作响。五十名镇魔司骑兵跟在后面,两人一列。马蹄砸过夯土路面,扬起的灰尘遮了半条官道。
没人开口问去处。
出发前,赵峥只交代了一句。
“箭带足,绳子备好。”
镇魔司的老兵都明白,备绳不是为了捆鬼,是为了捆人。
沈炼在营门前拦过一回。赵峥只丢下一句“三天,粮食不到,我不回”,拍马便走。沈炼站在门洞里看了半晌,低声骂了句脏话,转身安排守营。
官道两侧尽是被战火糟蹋过的农田。田埂翻着白茬,沟渠里积着半化的薄冰。沿途偶尔能见到歪倒的界碑,碑上的字被烟熏黑,早已辨不清楚。
路上没碰见几个活人。只有几辆运送伤兵的板车迎面驶来,赶车的兵远远瞧见骑队,慌忙将车赶到路边。
赵峥没有回头,马速也没降。
一个时辰后,队伍经过一座烧毁半边的驿站。领头的小旗策马赶上来,问要不要停下换水。
“不停了。”
小旗应了一声,退回队列。
天黑前,五十骑已经赶出一百五十里。入夜后换马不换人,借着月色继续赶路。有两段山路被云遮了月光,赵峥便从马鞍旁取下连枷。枷头泛起暗金色的光,照亮前方,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后半夜落了雨。雨点细密,斜打在人脸上,睁眼都费劲。众人的战袍早已湿透,积水顺着甲片往下流。骑兵们伏在马背上,腰背酸得发木,隔一阵便咬牙挺起来。
赵峥的背一直是直的。
天亮时,队伍赶到一处岔路口。左边通往顺天府,右边通州。赵峥抬手朝左一指,五十骑一齐转向。
顺天府后勤转运司设在城西官道旁,前后共有两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尊石狮。衙门旁紧挨一座大仓,仓顶铺着新油布,比蓟镇的军帐都齐整。
辰时刚过,守门差役靠着门框啃烧饼。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他抬头看去,半块烧饼脱手落地,急忙伸手摸腰刀。
手还没搭上刀柄,五十骑已经冲到门前。
赵峥勒住战马,低头看着差役。那差役仰起脖子,满脸雨水,嘴边还粘着烧饼渣。
“周延龄在不在?”
差役哆嗦两下,看着眼前这一群身穿飞鱼服的煞神,嘴巴开合几回,才挤出半句话。
“周……周大人在后院设……”
赵峥没等他说完,一磕马腹,战马直冲衙门。两扇木门被撞向两旁,门板砸上院墙,又弹了回来,随即被后面的骑兵顶开。
差役翻滚着躲到墙边,总算把腰刀拔了出来,两只手却抖得握不住刀柄。
赵峥穿过前院,翻身下马。
后院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抄手游廊直通花厅。厅内摆着两桌酒席,菜还冒着热气。酱肘子、清蒸鲈鱼、烧鹿尾、蜜汁火方,合计八菜四汤。蓟镇帅帐里只有硬饼和凉茶,这里却连鹿尾都吃得上。
上首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文官,圆脸短须,身穿四品青色官袍。正是顺天府后勤转运司主事周延龄。
他端着酒杯,正侧头与身旁的幕僚说笑。
赵峥踏进花厅,周延龄的笑还挂在嘴边。站在他身后的黑衣护卫先有了反应,手掌压住刀柄,腰身也弓了起来。
赵峥看了那护卫一眼。
灵级。
护卫周身浮动着一层浅黑煞气,旁人未必能分辨,在赵峥眼里却扎眼得很。那是女真萨满的路数,靠邪祭催出来的低阶灵力。
顺天府的文官,身边竟养着沾过邪祭的护卫。
周延龄这才放下酒杯,仔细辨认几眼,面皮跟着绷住。
“赵峥?谁准你擅离驻地,纵兵闯衙的!”他嗓门陡然拔高,“依《大明军律》,这是谋逆死罪!”
赵峥没有回答,伸手卸下肩头的连枷。
黑衣护卫拔刀扑来。
出鞘声清脆,刀锋缠着浅黑煞气,直奔赵峥脖颈横斩。出刀快而狠,换作寻常军士,三五个人也近不了他的身。
铁链迎面抖开。
枷头撞上刀锋,护卫握刀的半条胳膊脱身飞出花厅,砸中院里的石缸,生生磕出一个豁口。
下一击正中胸膛。
护卫横飞出去,后背撞断花厅木柱,落地时胸口已陷下去一大片。黑血混着泡沫从嘴里涌出,没等流到衣襟,人便断了气。
灵级的邪祭护卫,连一招都没接住。
丝竹声断了。几名乐伎尖叫着缩到墙角,幕僚们手里的筷子落了一桌。周延龄面皮先红后白,又转成青灰。椅子被他向后拖出半尺,他没坐稳,一屁股跌在地上。
赵峥跨过护卫的尸体,来到酒桌前。
桌上的酱肘子还热着。他拿起来闻了闻,又扔回盘中,随即从怀里取出藏在粮袋夹层中的纸条,抖开后甩到周延龄面前。
“‘蓟镇兵骄将狂,酌减军粮以儆效尤’。这是你写的?”
周延龄趴在地上,双眼盯住纸条,喉咙咕噜几声。
“赵……赵大人,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
赵峥蹲下,与他平视。
“蓟镇五千人只剩八天口粮,你的仓房里堆着精米白面。送去的百来车军粮,却塞满沙子和霉谷。误会在哪儿?”
周延龄嘴唇哆嗦几下,视线偷偷转向两旁。几个幕僚和书吏早已跪倒在地,谁也不敢替他出头。
“赵大人!下官是朝廷命官,官居四品!你没有旨意,不能动我!就算问罪,也该三司会审,走刑部的章程!”
赵峥起身,从腰间解下天子剑,拔出半截。剑身上的“钦赐”二字映着雨后天光,周延龄看得清清楚楚。
“天子剑在此,准我先斩后奏。”
周延龄眼珠骤缩,面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他撑着地向后爬去,脊背撞上翻倒的椅子,再也无处可退。
“你不能杀我!我叔父是周嘉谟!你杀了我,东林党不会放过你!满朝文官都会参你!你赵峥也得死!”
赵峥低头看着他。
“前线将士吃沙子时,你怎么没怕过他们会死?”
周延龄张嘴还要喊,天子剑已经斩了下去。
剑锋过颈,人头滚到桌脚,撞翻一碟蜜汁火方。无头尸身在地上抽动两下,鲜血浸透官袍前襟,将青色染成了黑红。
花厅内再无人出声,只剩檐角的雨水还在滴答落地。
赵峥收剑归鞘,转头看向跪倒的幕僚与书吏。
“粮仓钥匙、账册、调拨单据,全给我拿出来。半炷香后还缺一样,便去陪他。”
没人敢拖延。
半炷香还没烧到一半,钥匙、账册和印章便在桌上堆出一片。赵峥命小旗领人开仓。三座粮仓依次打开,里面码着成排的新粮,精米、白面、豆料样样不缺,足够万人吃上两个月。
小旗回来禀报时,嗓子都发了颤。
赵峥站在花厅门前。雨已经停了,屋檐仍往下淌水。
“征调转运司的车马和民夫。两个时辰之内装车启程,所有仓粮北运蓟镇。”
吩咐完,他又点出两名骑兵,将周延龄的几个核心党羽捆起来,押到衙门前跪着示众。
事情处置妥当,赵峥转身回了花厅。
周延龄的人头仍在桌脚,双眼圆睁,嘴巴半张。到死他也没料到,自己口中的武夫真敢挥下这一剑。
赵峥弯腰提起人头,抛给身后的小旗。
“寻个木匣装上,用石灰封好。”
小旗接住,强压着胃里的翻腾,抱着人头跑出花厅。
赵峥拿起桌上的布巾擦净双手,视线落向满桌酒菜。他端起周延龄没有喝完的酒,仰头饮尽。
确是好酒,入口绵软甘甜。
蓟镇帅帐里的凉白水,与这里隔着两个天地。
小旗抱着封好的木匣回来,面皮泛绿,额头尽是汗。
赵峥放下酒杯,抬手点了点木匣。
“快马进京,把这里发生的事禀报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