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贵的笑声还未停,赵峥已带着两百骑和战俘到了营门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门口火把只剩半截,几个值夜哨兵远远瞧见骑队,拼命敲响铜锣。
营门吱呀一声拉开,麻贵已经站在门里。
老将满头白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右臂夹着两根木板,三层粗布吊在脖子上。面孔比前几日又灰了一层,颧骨高耸,眼窝塌得更深。赵峥走近时,他眼底却亮了亮。
“回来了。”麻贵嗓音沙哑,视线从赵峥身上的血迹移到后方的战俘队伍,喉结滚了滚,“人……都带回来了?”
“一百三十二个,死了三个,剩下的都还有气。”
赵峥翻身下马,靴底陷进泥地,腰间伤口被牵动,闷哼一声。他扶住马鞍缓了口气,抬手指向后方的担架。
“重伤的先送医帐。”
麻贵没问战况,伸手拽住赵峥的胳膊。粗糙的手掌在他腕上按了按,确认人还撑得住,才松开。
“进帐说。”
帅帐里的油灯换过两回灯芯,地上铺着的蓟镇舆图被烛泪滴了好几处。麻贵用左手给赵峥倒了碗凉茶,茶壶磕在碗沿上,发出脆响。
赵峥没喝,将落魂沟和洼地的战况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刘知远拿战俘做要挟,麻贵拧起眉头,左手攥住膝上的布料。听到李自成烧掉骨车、赵峥一枷砸碎分身,老将才吐出一口气。
“刘知远的分身没了,骨车也毁了四辆。沈炼说,黑峰关方向还有阴兵活动,祭坛的根没断干净。”
赵峥靠在椅背上,语速平稳。
“更麻烦的是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油布,展开后,里头躺着拇指大小的玉石碎片。碎片外裹着镇魂符,暗红血线仍在玉质深处翻搅。
麻贵眼皮一跳。
“这是?”
“传国玉玺碎片。”赵峥把油布重新包好,收回怀中,“刘知远分身碎了之后掉出来的。女真手里应该还有。”
帐中安静下来。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马匹也在不住打响鼻。
麻贵用左手撑着桌沿站起,走到舆图前,弯腰点了点黑峰关的位置。动作牵动右臂,他闷哼一声,额角沁出汗珠。
“麻帅,你那胳膊到底怎么伤的?”
麻贵抬头看他,笑纹挤进满脸褶子里。
“你带人去追骨车那晚,阴兵攻营。有队鬼物从西面摸进来,直奔粮仓。我带亲兵堵了半刻钟,一个黑甲鬼兵的刀砍在盾上,震断的。”
他扯了扯吊臂上的粗布,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旁人的伤。
“军医看过了,骨头裂了,吊上一个月能好。眼下嘛……”他晃了晃那条绑着木板的胳膊,“拎刀都费劲,更别提冲阵。”
赵峥看着他。
麻贵迎住他的视线,没有躲开。老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亮了几分,已有了决断后的坦然。
“赵峥,我跟你说句实话。”
麻贵转身,左手按在舆图上,从黑峰关一路划到沈阳。
“蓟镇守军开战前四千,如今能站起来的不到两千。朝廷的补给断了三回,粮草撑不过十天。你带来的三千镇魔司,是眼下最能打的兵,也是唯一能正面扛住诡异的队伍。”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
“我打了一辈子仗。辽东、宁夏、朝鲜,哪回不是拿命往前冲。可今晚你在营门口一枷挡住黑潮,我在后头看得清楚。那股气,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比的。”
赵峥刚要开口,麻贵抬手把话截住。
“你别跟我客气,打仗不是讲客气的地方。”
他走到帅案后,用左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铜制虎符。虎符分作两半,左半只上刻着“蓟镇先锋”四个字,铜面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日日摩挲。
麻贵把虎符搁在桌上,推到赵峥面前。
“先锋虎符,进攻指挥权,从今天起全归你。蓟镇守军听你调遣,我的亲兵营也一并拨给你。”
赵峥没有伸手。
“麻帅,你想清楚了?这东西交出去,蓟镇就不姓麻了。”
麻贵笑了两声,笑到半截,伤臂被扯得龇了龇牙。
“我在乎姓什么?我在乎的是城外那帮鬼东西什么时候死绝。”
他用左手拍了拍桌面。
“我老了,胳膊也不利索。让我守中军大营,看住粮道、护住伤兵,这活我干得来。你拿着虎符去前头,做那把捅穿建奴心脏的尖刀。”
说完,老将的肩膀塌下几分,像卸掉了一副压在身上的担子。那双浑浊老眼里的光却还在,和营门外的火把一样,不亮,烫得很。
赵峥低头看着虎符。铜面映着帐内昏黄的灯火,也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
他伸手,将虎符拿了起来。铜块比想象中更重。
“麻帅,我接了。”
麻贵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水光,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好。”
老将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稳得像城墙根底的条石。
赵峥把虎符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铜块挨着那包玉玺碎片,一冷一热,隔着衣料交在一处。
“明天一早我要重新排兵,把镇魔司和蓟镇守军混编。你手下哪些人能打,哪些人只能守营,今晚列个名单给沈炼。”
“成。”
麻贵应得干脆,已经用左手去翻花名册。
赵峥刚要开口,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运粮官连滚带爬扑进帐里,膝盖磕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啃泥。脸上全是土灰和冷汗,趴在地上抬起头,嘴唇抖得说不囫囵话。
“大帅!赵大人!”
麻贵皱眉,虎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慌什么!说话!”
运粮官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尖又碎。
“咱们的救命粮,全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