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国玉玺的碎片仍躺在焦黑的泥土里,只有拇指大小,莹润如脂。
赵峥蹲在原地,迟迟没有伸手。玉中血线来回翻搅,邪气阵阵外泄,连枷上的金龙浮雕低鸣不止,催他远离此物。
李自成绕过骨车残骸,半边脸叫火油熏得发亮。见赵峥盯着地面,他也探头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
“别靠近。”
赵峥抬手将他拦下,话说得干脆,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李自成脚下一停,退开两步。他认不出那块玉石,浑身汗毛却已竖了起来。那东西瞧着温润,偏像条毒蛇盘在草窝里,叫人本能地想躲。
沈炼领人从山脊下来,正指挥士兵搬运伤员。远远瞧见赵峥蹲在那里,他交代几句,快步赶来。
“大人,找着什么了?”
赵峥没有答话,只把连枷横在身前,用枷尾铁钩挑起碎片。
铁钩刚碰到玉面,缝在赵峥内衬里的另一块碎片便烫了起来。
那是他先前收缴的玉玺残片,一直用油布裹着,贴身缝在胸前。如今热力穿透数层衣料,烙铁般压住皮肉,烫得他后背骤然绷紧。
两块碎片竟生出了感应。
内衬破口被撑开,油布里的碎片自行飞出。枷尾挑住的那块也挣脱铁钩,两块玉石悬在半空,隔着三尺左右,颤个不停。
“大人!”
沈炼抽刀上前。
“退后!全都退后!”
赵峥喝退众人,双脚仍钉在原处。
两块碎片越颤越快,玉中血线一齐亮起,随即爬出玉面,细细密密,活蛛丝般探向彼此。
洼地里残存的血雾也有了动静。
方才一场厮杀,将骨灰、黑血和腐肉搅得到处都是。淤积百年的尸气沉在谷底,浓得化不开。眼下,尸气无端翻涌,绕着两块碎片盘旋而上。
李自成被气浪推得连退两步,捂着口鼻喊道:“那东西在吸!”
两块碎片悬在空中,活像两张张开的嘴,将洼地里积存多年的尸气不断吞下。黑灰浊气拉成长线,盘旋着灌入玉石深处。血线越发鲜亮,先是殷红,随后转成发乌的深紫。
吞吸越来越快。
洼地里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先前血雾没过膝头,不到二十息便降至脚踝,数息之后,连众人的靴面都露了出来。腐臭也被卷得干干净净,只余焦土与火油混杂的呛人气味。
沈炼张着嘴,刀还举在半空。跟来的十几个镇魔司老兵也愣在原地。这般景象,他们从未见过。
最后一点尸气被吞尽,两块碎片迎头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也没有刺眼强光。玉石相合时,动静轻得像两片薄瓷碰到一处。偏是这一声轻响过后,洼地四周的人全都耳中嗡鸣,脑中空白了片刻。
合成的碎片比先前大了近一倍,依旧浮在空中。原本纤细的血线已经连成几道粗纹,盘踞于玉石深处,不停流转。黑气顺着粗纹往外冒,浓度远胜先前。
赵峥盯住那块碎片,眉头越拧越深。
只有一块时,邪气便已不弱。如今两块合一,黑气何止翻了一番。玉中血纹游得更快,起伏间竟有几分心脏搏动的节拍,瞧得人胸口发堵。
赵峥探手抓去。
指尖触到玉面,耳边陡然灌满嘈杂人声。
哀号、怒骂、哭喊混成一片,千百张嘴贴在耳畔齐声嘶吼。沙场溃败时的惨叫,城池陷落后的悲哭,帝王临终前的怨恨,一声声往脑髓深处钻去。
赵峥两眼骤然睁大,身子定在原地。
眼前的洼地被灰雾吞没。
无边荒原铺展开来,天上不见日月,脚下尽是碎骨。远处立着一座高台,台上坐有模糊人影,头戴十二旒冕冠,怀抱一方大印。大印通体乌黑,形制与传说中的传国玉玺分毫不差,玉面却爬满血线,黑气缠绕,早已不复祥瑞之相。
高台上的人影抬起头来,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对赵峥。
他的神智逐步昏沉,双腿也开始发软。手上却越攥越紧,碎片牢牢黏住掌心,任他如何发力也甩脱不得。四面八方的哭嚎层层压来,冲撞得他脑仁发胀,再撑片刻,神魂都要被冲散。
连枷忽然发出一声暴鸣。
龙吟冲出枷柄,比先前峡谷中的任何一次都要狂烈。枷内英魂已然苏醒,发出的怒喝苍老浑厚,自有帝王威势,谁也违抗不得。
“孽畜!滚!”
喝声直贯脑海。
荒原、高台、人影与满天哭嚎纷纷崩碎,散作无数残片。焦土和骨车残骸重新映入眼底,赵峥大口喘息,后背早叫冷汗浸透。
掌中的玉石仍在渗出黑气。将他往深处拖拽的邪力,却被方才那声龙吟生生斩断。掌心烫出了一圈红痕,针扎般作痛。
“大人!”
沈炼冲到近前,扶住赵峥的胳膊。赵峥握住碎片的手仍在发颤,却始终没有松开。
“没事。”
他重新取出油布,裹紧碎片,塞回内衬破口深处,又将衣襟压牢。玉石贴回胸前,连枷上的金龙浮雕才安静下来。
李自成站在三步之外,脸色发白。
“方才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有二十多息。我喊了好几声,你跟聋了一样。”
赵峥没有解释,只低头看了看胸前,眉间皱痕仍未松开。
两块碎片合一,邪气比他预料的凶得多。方才只碰了碰,便险些让那片幻境摄走神智。传国玉玺流落数百年,沾染过多少亡国之恨、杀伐之怨,如今全积在残片之内,化作劫运。
此物不能任人触碰,也不能走漏消息。
“走。”
赵峥站直身子,把连枷搭回肩头。
“战俘全部带上,回蓟镇。”
沈炼领命而去,转身调派人手。李自成跟在赵峥身后,憋了半晌,终究没能忍住。
“大人,那块玉石到底是什么?”
赵峥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不该问的东西。”
李自成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嘴。
队伍重新集结。两百轻骑护着一百三十余名获救战俘,沿山脊折返蓟镇。战俘伤势太重,走不快,骑兵便下马牵行,把坐骑让给那些连路都挪不动的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蓟镇大营的轮廓从晨雾中露了出来。
营墙之上,麻贵右臂夹着木板,左手扶住女墙豁口,眯起浑浊老眼朝远处张望。亲兵递来千里镜,他单手接过,举到眼前。
镜中先现出灰蒙蒙的山路,随后是马匹、人群,还有相互搀扶、蹒跚而行的战俘。
队伍最前方,那个飞鱼服上沾满黑灰和血渍的年轻人,肩扛连枷,大步走在晨光里。
麻贵放下千里镜,仰头大笑。
笑声粗哑,震得胸口旧伤阵阵抽痛,他却全然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