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这句话还没落音,沈炼便领着两个斥候从北面赶了回来,走到火把下,脸色很不好看。
“大人,前面三里地的岔路口发现了车辙印,很新,至少有七八辆大车,全都绕开官道,往西北方向去了。”
赵峥眯起眼睛,手指在连枷柄上敲了两下。
大半夜的,什么车队敢绕开官道走野路?这蓟州地界到处都有诡异出没,正经商队巴不得贴着驿站歇脚,谁会挑这个时候往荒地里钻?
“车辙深不深?”
“很深,车上装的东西不轻。轮距也比寻常货车窄了一截。斥候沿路查过,几道辙印都是这样,车子该是改过的。”
沈炼压低嗓音。
“咱们的人还在车辙旁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一面三角小旗垂在掌边,上头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皮”字,旗角沾了暗褐色的血。
赵峥接过小旗,凑近闻了闻,眉头拧了起来。
挂着皮货商的旗号,旗子上却沾了麻药味。皮货要用这东西?
“点五百骑兵,跟我去截。”
他把小旗交还沈炼,收好连枷,翻身上马,拔出绣春刀朝西北一指。
“你带主力原地待命。天亮前我回不来,就带队往蓟镇走,不用等我。”
沈炼张嘴想劝,撞上赵峥那张压着怒气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五百骑兵出了驿站,循着斥候指引沿车辙追去。临近岔路,队伍压住马速,火把也收了,只留前头的人辨认路。
拐上野路又追了不到两里,矮丘后露出了火光。
七辆大闷子车停在干涸的河沟里,后头还跟着一辆稍小的马车。二十来个护卫围着篝火烤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刀,守在这批车旁,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伙计。
赵峥抬手示意勒马,骑兵借着矮丘遮挡分向两边,把河沟出口堵住。
离得近了,车厢那边传来的动静也清楚起来。木板缝里漏出几声呻吟,断断续续,夹在护卫的说笑声中,不留神便会错过。
装皮货的车里,怎么会有人?
“动手!留几个活口!”
铁蹄踏进河沟,那些护卫丢下手里的肉,才摸到刀柄,骑兵已从两翼冲了过来。
十几个呼吸,篝火旁便倒了一片。剩下十来个被堵在车边,丢刀跪地,没能逃出去一个。
赵峥下马走到近处的闷子车前,一刀劈断车锁。
木门被拉开,车里的药味扑面而来。他偏头避了避,再往里看,十几个人挤在窄小的车厢里,男女老少都有,手脚被粗麻绳捆着,嘴里塞了破布。
有人昏睡,有人尚能动弹,听见开门声,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
赵峥握着刀,半晌没有挪步。
靠着车门那人的后领滑了下来,颈后赫赫一道朱砂符文,弯曲的笔画陷在皮肉里,边缘还冒着黑气。
引魂符!
跟他在之前见过的一样!
“把剩下的车全打开!先把人抬出来!”
校尉们分头砸锁,七辆闷子车里,足足塞了八十多个百姓。青壮居多,也有老人和孩子,颈后都刺着引魂符。
沈炼留给他的副手蹲在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子旁,解开绳子,又查了随身物件,起身时连话都说不稳了。
“大人,有几人随身留着户帖,都是附近州县的百姓。那边还有个女娃,才十二岁!”
赵峥看了看被抬下车的人,没说话,提刀走向车队末尾的小马车。
一个穿长衫的瘦高个已被校尉从车里揪了出来,押在车辕旁,双腿打颤。车内没有被掳的百姓,只堆了几口木箱。
赵峥劈开箱盖,里头装着账册、银两和往来信件。
他拿起最上头的账册,让校尉把火把举近,挨页翻看。
每一笔生口买卖都记得细,哪里弄来的人,多少口,送到哪里,付了多少银子,逐项列在纸上。有些条目后面还打着勾,旁边另记了交货日期。
收货人的姓名用暗号代替,发货的几家倒写得明白。
蓟州粮商陈万贯,永平府马贩子张铁柱,密云卫一个千户的小舅子……
从拐人、收人,到押车送货,各有人经手。赵峥往前翻了翻,最早的账目记在去年秋天,这条路,他们已走了半年。
翻到末尾,几张折在一起的名单从账册里滑了出来。
上头列着十几个名字,各自对应一笔银两。最下面一栏写着“顺天府”,夹附的凭据上还盖了官印。
赵峥把那张凭据展平,凑到火下看了又看。
连顺天府的人,也伸手拿了这份钱?
“把那个护卫头子拖过来!”
粗壮汉子被拖到脚边,一条胳膊砍断了半截,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疼得满头是汗,想伸手去按伤口,又被校尉踩住了手腕。
赵峥蹲下,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这批人,送去哪儿?”
“回……回大人,送到蓟镇以北的落魂沟,交给建奴的人!”
“谁是你们的金主?”
“小的只跟账房先生接头!上面是谁,小的没见过,也没跟他们说过话啊!”
赵峥扭头,看向车辕旁那个瘦高个。
“他就是账房?”
汉子忙不迭点头。
赵峥起身过去,揪住账房的衣领,把名单送到他面前。
“这上头的人,你认得几个?”
账房抿着嘴,拼命摇头,连那几张纸都不肯看。
赵峥松开手,将连枷从腰间抽出。铁链拖过铁柄,响声刮得人牙酸,金龙浮雕映着火光,正抵在账房头顶。
“嘴不肯用,那留着也没用。”
账房腿一软,瘫坐在地,双手抱住脑袋。
“我说!大人别打,我全说!”
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指向名单,指头抖得连那行小字都按不住。
“这条线是去年秋天搭起来的。上面的贵人没露过面,小的都是替他们收信、记账,信就在箱里,一封都没敢丢!”
“人从哪里来,送到谁手里,总该经你的账吧?”
“经、经的,都记在册子上!每批凑够八十个,就往北送一趟。押送这一趟,能拿三千两银子的佣钱,再按账分下去。”
“你拿多少?”
账房低下头,不敢应声。
赵峥把连枷往下一压,他便哭喊起来。
“册子上也记着,小的不敢瞒!可幕后主使,小的实在没见过。小的就是个记账的,求大人饶命!”
赵峥将名单递给副手。
“照着账册、信件逐条问,谁接人,谁收银,让他认清楚,录了口供画押。箱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少。”
校尉把账房拖到一旁,那护卫头子也被押了过去。
河沟里仍有人低声呻吟。几个刚解开绳子的百姓瘫在地上,连抬手取下嘴里破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等校尉逐个照料。
八十多条命,押送一趟,就能给这帮畜生挣三千两。
前头拐人、卖人的,又从里头吃了多少?
赵峥收起连枷,走到伤者跟前。
“先救人。昏着的查清中了什么药,别胡乱灌水。颈后的引魂符都仔细查看,能清除的就清除,拿不准的别硬来。”
副手应下,回身催人腾出地方安置百姓。
待口供录完,账册与信件也收拢妥当,赵峥才转向跪在车边的俘虏。账房还在磕头,额角蹭破了皮,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饶命。
“押着百姓去给建奴的时候,你们听过他们求饶没有?”
没人敢抬头。
赵峥指了指路边的老槐树。
“全吊死。”
校尉们收起口供,将绳子甩上树杈。十来个押送人牲的护卫,连同账房先生,很快挂在了树下。风从河沟里穿过,尸身晃动,脚下再没了声息。
百姓已被抬到离车较远的地方,箱笼也搬了出来。赵峥命人卸下拉车的牲口,亲手将火把塞进闷子车里。
七辆车相继烧了起来,板缝往外吐着火舌,映红了沟边半面土坡。
他站在火前,把那几张名单重新翻开。
前头只顾查人名,折在最末一页的账目还没细看。如今展开,角落里另记着一笔两千两银子的进账,来处写得清楚,旁边还附了经手的日期。
赵峥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迟迟没有挪开。
那份名单上,有一笔银子的来处,竟是魏忠贤名下的一座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