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火光照不到的深处传来,苍老沙哑,像从坟墓里挤出。赵峥握紧连枷,正要冲进那片黑暗,脚下的地面骤然一颤。
沟底深处冲起一道黑气,直上半空,腥风灌满整条山谷。赵峥退了两步,靴底在焦骨上打滑,连枷上的金光也跟着晃动。
“大人!大营方向起火了!”
沈炼的声音从沟口传来,嘶哑得变了调。赵峥扭头望去,南面天际映出火红,蓟镇大营方向的位置已经烧了起来。
他胸口一沉。
调虎离山。
真正的杀招冲着大营去了,冲着那些伤兵和刚救回来的百姓去了。
“全军撤出落魂沟!回援大营!”
赵峥吼完,翻身往沟口跑。镇魔司的人还在清剿残余阴兵,听到命令,丢下手里的活便往外撤。李自成从暗沟出口钻出来,浑身泥浆,迎面撞上一个老兵,被对方拽住就走。
赵峥带人赶回大营时,营中已经乱成一团。
北面的栅栏被撞塌一段,上千阴兵黑压压涌进缺口。前排穿着五代旧甲,后排连甲胄也没有,赤着上身,黑气缠遍全身,冲势疯野。
麻贵的伤兵营散了大半,残兵退到粮草车后面,拿门板、车辕和断枪顶着。阴兵挥刀劈下,木头当场碎裂,根本挡不住。
朱砂弹用光了,火油也泼尽。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麻贵守蓟镇两个月,镇魔物资耗得所剩无几;赵峥带来的那批,也全用在落魂沟里。大营里再没有能克制阴兵的东西。
“顶不住了!往南撤!往南撤!”
喊声里全是绝望。一个千总带着百十号人堵在缺口,不到十息便被阴兵淹没,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残兵向后退,脚步乱作一团,阵型也散了。
麻贵拄着卷刃长刀站在中军旗下,身边只剩十来个亲兵。老将满脸是血,分不清来自谁,左臂吊在胸前,右手仍挥着刀。
“谁敢退!老子先砍了他!”
没人听他的。阴兵逼近,那些灰败的脸、空洞的眼眶和无声张开的嘴,活人只看一眼便腿软,哪里还敢迎上去。
营中火把被阴风吹灭大半,黑暗从四面挤来。
赵峥没有往人堆里冲。
他径直走向营门。
营门是整座大营最窄的地方,两侧山壁收拢,只容三匹马并行。阴兵要灌进来,便只能从这里过。
他一步步走到前方,连枷拖在身侧,铁链刮过地面,声声刺耳。经过溃退的士兵身边,他没有呼喊,也没有喝骂。
就这么走了过去。
那些兵反倒停住脚步。
他们停下,和官职无关,也不是因为飞鱼服。溃退的人流中,那道背影逆着人群向前,稳稳钉在营门前。
李自成跟在后面,想上前帮忙,被沈炼伸手拽住。
“别去。”
“可就他一个人——”
“你进去添乱。”沈炼攥着他的胳膊,手上半点没松。“看着就行。”
赵峥走到营门正中,停了下来。
身后是残破的大营,火光明灭,伤兵的呻吟和溃兵的脚步搅在一起。身前,窄道尽头涌来黑潮。上千阴兵挤在山壁之间,密密麻麻的。
他抬起连枷,竖在身前。
铁链绷紧,金龙浮雕片片亮起。金光沿着枷柄和铁节铺开,把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龙吟从连枷里冲出。
那不是细细的嗡鸣,是真正的龙吟,苍凉浑厚,沿山壁滚出去,震得崖石簌簌落下。
赵峥开口,声音传遍整座大营。
“大明赵峥在此,谁敢越界!”
最前面的阴兵冲到三丈之内。
赵峥踏前抡枷。
金龙浮雕拖出弧光,铁节扫中前排阴兵。
冲在前面的七八具阴兵齐齐碎裂,铠甲、骨骼和黑气全化作飞灰,随风散去。
赵峥收臂回甩,铁节划过半空,兜头砸向后方阴兵。
又是一片碎灰。
连枷一枷接着一枷落下,窄道里便空出一截。金光扫过的地方,脚下黑血被烧干,只余焦黑石面。阴兵前赴后继挤上来,他便一枷一枷往回抽。
铁链每次绷紧,龙吟便响一回。
两侧碎石不断落下,金光映在山壁上,整条通道亮得刺眼。
身后,溃退的明军停住了。
几个老兵先扶着断枪站住,愣愣望着营门前那道孤影。随后停下的人越来越多,受伤的、吓软的、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全盯着那杆金光流转的连枷,看它一回回抡开。
没人说话,耳边只有龙吟和铁链划过空气的呼啸。
李自成站在沈炼身边,双手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他见过许多人打仗。老兵、将军、悍匪,各有各的狠劲。可这种,他从没见过。
一个人,一杆枷。
挡在千军之前,脚底没有挪动半步。
每一枷落下,阴兵便像浪头撞上礁石,碎了,散了。后面的黑潮仍在涌,赵峥立在原地,任凭一波波冲来。
李自成眼眶发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胸口只剩滚烫的一团。
“赵指挥使!赵指挥使!”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嗓子嘶哑,还夹着哭腔。
第二个人跟着喊,随后是第三个、第十个。
喊声从营门后传遍大营,伤兵、溃兵、火头军、马夫,所有还能发声的人都喊了起来。
“赵指挥使!”
山谷里尽是回声。
麻贵拄刀站在中军旗下,浑浊老眼淌下两行泪。他没有擦,抬头听着那片喊声。
赵峥听见身后的呼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连枷又抡了出去。
这一枷比先前每一枷都重。金龙浮雕上的龙鳞齐齐亮起,铁节砸进阴兵群,金光将窄道里的阴兵尽数吞没。
黑潮退了。
残存的阴兵像受烫的蛇,争着往后缩,挤进山壁尽头的黑暗,很快没了踪迹。
赵峥垂下连枷,铁链拖在地上,叮当作响。他站在营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飞鱼服沾满阴兵碎裂时溅出的黑灰。
金光收拢,龙吟也低了下去。
营门外只剩满地焦灰和烧干的黑血。
风从山谷穿过,把灰烬吹散。
远处,落魂沟方向,祭坛余烬仍冒着暗红烟气。
烟雾里,刘知远隔着山脊望向蓟镇大营,冷冷笑了一声。
“赵家人……又出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