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盯住那处少了血槽的空地,背上阵阵发凉。
“你确定?”
“我趴了两天两夜,四条血槽,每条通向哪儿,我都用刀在石头上刻了记号。”李自成说得有些吃力。“现在西北那条没了,连块碎石都没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吞掉了。”
赵峥没接话。祭坛四周,阴兵的黑影来回游荡,经过那片空地时也不停步。离得太远,瞧不清地面究竟动过什么手脚,只看得出土面平整,与旁边几条血槽边的乱石截不相同。
“不能再往里探了。”他压低声音。“五更照旧动手。少的那条先留个心,进沟后别往那处走。你们还是堵剩下的槽口,火油都用上。”
他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两人伏低身子,退下矮岭。
回到大营,赵峥把沈炼和火器营的管队叫进帐中。听完血槽消失的事,沈炼眉头拧了起来。
“会不会是陷阱?”
“得防着。但拖下去更危险,祭坛每多烧一批活人,沟里就多一拨阴兵。再等三天,咱们连沟口都堵不住。”
赵峥按住羊皮图上的祭坛。
“炮停了,李自成再动。沟口的火压下去,我领人进。那片填平的地方,谁也别踩。”
沈炼不再多言。
五更天,月亮被乌云遮了个干净。
落魂沟外,八百镇魔司火铳手分成三路,猫着腰贴住山壁,往沟沿摸去。脚下全是碎石,稍一踩偏便咯咯作响,众人只得放慢脚步。风里尽是血腥味,浓得跟泡在死人堆里没两样。
赵峥领中路人马伏在沟沿,借巨石遮住身形,手里攥住连枷,侧耳听着下头的动静。
沟底正在换哨。旧哨拖着脚步往南退,坑洞那头还没见新哨出来,两拨阴兵之间空出了一段路。
赵峥抬起右手,攥成拳。
身旁的火铳手停了下来,两侧人马也伏住不动。
脚步声远了,底下只剩血槽里黑血流动的咕嘟声。他朝左右看过一眼,张开手掌,向下一挥。
“放!”
引信挨个点燃,头批震天雷掷过沟沿,黑黢黢的铁疙瘩落向血槽两侧。后排的人紧跟着上前,接连往下投掷,没等头批火光散尽,又有几颗滚进了石槽边。
爆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震得耳朵嗡嗡直响。几段血槽被掀翻,断石混着黑血拍上山壁,槽里的血水顺着缺口往外淌。腥臭气扑上沟沿,前排几个火铳手偏过头,忍不住干呕。
“火油!”
六十桶兑了硫磺的火油早已分装进陶罐,此时一罐接一罐扔下去,砸在枯树林里。碎陶片四下飞溅,树根、树干沾满了油,连低垂的引魂幡也浸透了。
火箭齐射。
火苗顺着油迹爬上树干,转眼蹿起三丈多高。挂在枝头的引魂幡烧得蜷成一团,尖啸声接连响起,像千百只夜猫子挤在林子里惨叫。前排几个火铳手捂住耳朵,牙关咬得咯咯响,连身边的号令都听不清了。
赵峥提起连枷,金龙浮雕上腾起金光,护住身边这一段沟沿。钻进耳中的邪音弱了下去,伏在石后的军士这才松开手,重新端稳火铳。
“佛朗机开炮!打祭坛!”
八门佛朗机架在沟口两侧高地,炮口早已对准白骨祭坛。炮声接连震起,铁弹砸进骨堆,白骨崩飞,坛中蓄着的黑红血水泼得到处都是。
沟底乱了。
阴兵从坑洞里成片地往外涌,身上套着锈迹斑斑的旧甲,手里拖着卷刃长刀,张着黑洞洞的嘴,喉咙里却没有半点声响。它们踩过燃烧的枯木,淌过断裂的血槽,有的攀上沟壁,有的挤向沟口。
火光照着那些灰败的脸,空眼眶里各有两团墨绿色鬼火。
“虎蹲炮!打沟口!火铳手守住沟沿!”
十门虎蹲炮接连发炮,铁砂迎面泼进阴兵群里。寻常铁砂伤不得这些阴物,炮药里掺入的镇魔司朱砂粉却有用处,扑在阴兵身上嗤嗤冒烟,前头一排被灼得东倒西歪,堵住了后面的去路。
沟沿上也响起火铳声,刚攀到半壁的阴兵被压了回去。
趁这工夫,李自成和十个镇魔司老兵已钻进沟东侧的暗沟,正伏着身子往前爬。
干涸的水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头顶石缝渗水,身下积着发黏的泥浆。外头每响一炮,碎石便往下掉,砸在后背上生疼。人挤在里头,躲都没处躲。
李自成咬牙往前拱,手肘蹭破了皮也顾不上。爬到水道尽头,他扒开挡路的碎石,借缝隙望向祭坛后方。
三条血槽都断了几处,靠近坑洞的槽口却还存着黑血,正往洞里流。洞口有东西蠕动,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来。
他伏住没动,等身后的老兵逐个爬到出口。祭坛上又挨了几发铁弹,白骨滚落下来,砸在不远处。直到佛朗机停炮,李自成才从碎石后跃出。
“砸槽口!”
十个老兵分头扑向三处槽口,铁锤接连落下,将残存的石壁砸碎。槽中黑血漫了一地,通往坑洞的血路总算全断了。
李自成拔掉火油罐的塞子,对准眼前的坑洞泼过去,吹燃火折子,抬手甩进油里。两旁的老兵也将火油泼在其余洞口,借着枯木上的火头点燃。
大火顺着油迹卷进洞中。
刚爬出半截身子的东西被烧了个正着,尖嚎着缩了回去,洞边留下几道焦黑的拖痕。
“撤!都回暗沟!”
老兵们收起铁锤,退向水道。李自成留在最后,等身前的人钻进去才转身,余光瞥见祭坛上跃起了三道黑影。
三个身披重甲的灵级鬼将踏过白骨,直扑沟沿。最前头的鬼将手持长戟,戟尖缠满黑气,奔的正是火铳手最密集的那段石壁。
赵峥早就提起了连枷。
鬼将刚越过沟口那片烧塌的枯木,他便从巨石后跃出,踩着斜坡上的碎石下到半途,迎着长戟抡开了太祖盘龙连枷。铁链绷直,金龙浮雕亮得刺眼。
那鬼将举戟横挡,眼眶中的鬼火蹿出了铁盔。
连枷铁节越过戟杆,抽在胸甲上。
咔嚓一声,重甲从胸口断开,里头的灵体也被打成两截。上半截尚未落地便散成黑灰,下半截拖着双腿往前跌了一步,倒在赵峥脚边,化成一滩墨色灰烬。
侧面的鬼将已经扑到,长刀照着赵峥腰间劈来。他拧腰避过刀锋,顺势回甩连枷,铁节横扫腰甲,将鬼将拦腰截断。金光从断口透出,残躯随之崩散,连惨叫都没留下。
剩下的鬼将收住脚,转身往祭坛逃。
赵峥跨步追上,手扣枷柄,将铁节朝前甩出。铁链在半空拉直,铁节正砸中那鬼将后脑,铁盔塌了半边,头颅散作黑雾,奔逃的身子扑倒在骨堆前。
他收臂回拽,将连枷拉回身侧。
三个灵级鬼将,前后不过五息。
最后那具残躯散尽时,连枷上传来异动,陌生的力气顺着掌心涌入体内。赵峥脑中多了许多阵前厮杀的片段,枪盾如何相接,骑兵何时穿阵,步卒冲锋该留多宽的间隙,全挤在一处。
他握住枷柄,连脚下该往哪边进退,都有了分寸。
掠夺,连枷的第二重神力。
诛杀诡异后,便能从其残魂中夺取生前的战斗经验。这三个鬼将留下的记忆里,有阵法,也有号令,拼在一起,正是一套后汉禁军的军阵武学。
那些招式在脑中来回翻动,熟得像亲手练过十年。赵峥没工夫细看,将新得的记忆压在识海深处,握着连枷继续往祭坛走。
坛边已经烧成火海,层层白骨被炮弹打松,又经烈火灼烧,噼啪碎裂,往下坍塌。残存的黑血烧出刺鼻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失了血食供给,阴兵陆续溃散。有的走着走着便化成灰,有的拖着残躯往坑洞里钻,挨到洞口,又被未熄的火油逼了回去。
李自成退回暗沟出口,回头探出半个脑袋,恰好看见赵峥收枷而立的背影。火光照在飞鱼服上,连枷上的金光还没散尽,脚边已没了鬼将的踪迹。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咽下一口唾沫。
三具重甲,方才还在祭坛上,眨眼就没了。这位大人逢鬼必碎的传闻,当真没掺半点水。
沟口的枯木烧塌,火势也低了。沈炼领后续人马冲进沟内,沿赵峥杀出的路清剿残余阴兵。火铳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火光照得两侧山壁通红,退进坑洞的黑影也无处藏身。
赵峥走到祭坛废墟旁,低头看着脚下的焦骨,眉头越拧越紧。
祭坛烧了,血槽断了,阴兵也溃了。按理说,没了这些东西聚阴,沟里的阴气该散去才对。
可他站在火边,靴底传上来的寒意还在加重,隔着鞋袜直往腿上钻。骨堆烧得噼啪作响,脚下那片土却越站越冷。
他抬头望向沟底最深处,那里还有一片火光照不到的黑暗。
火光尽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
“好火。可惜……烧的不是本座的本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