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层暗红总也褪不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被稀释的血水,看久了,心里头直发瘆。
赵峥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大帐。李自成已经蹲在地上,用一截烧焦的木炭在羊皮上画开了。
“沟口朝南,两侧山壁陡得很,最窄处只能并排过两匹马。”
他画了两条线,又在中间点了个圆。
“祭坛就在沟底正中,方圆十丈,全用白骨垒成。四面各延出一条血槽,跟蛛网似的往外头铺,一直通到山壁根底下。”
赵峥蹲在他对面,盯着那张粗糙的地图。
“血槽干的还是湿的?”
“湿的。”李自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我从黑峰关跑出来,在山里头躲了两天两夜。那地方腥得厉害,隔着山脊都能闻见,我就是循着腥味摸到沟边的。血槽里头一直在流,黏糊糊的,颜色发黑,隔着老远就冲得人直想吐。”
“流?”
“从祭坛往外淌,顺着血槽灌到四面山壁下头的坑洞里。那些坑洞黑咕隆咚的,里头传出过动静,像是有东西在翻身。”
赵峥的手指按住图上那几条血槽。
“你一个人是怎么摸到那儿的?”
李自成嘴角抽了抽,从眉角拉到颧骨的刀疤也跟着绷紧了。
“黑峰关破的时候,建奴的阴兵从三面围上来,咱们的阵线直接被冲散了。几个老兵拉着我往山里撤,说我年纪小,让我活着出去给朝廷报信。”
握木炭的手停在羊皮上,好半晌才又往下说。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断后,最后一个王老哥把我塞进山沟里的枯树洞,转身提刀就冲了回去。我躲在洞里听了整整一夜,外头的喊杀声从天黑响到天亮,后来就没声了。”
“天亮了我才敢出来,顺着山脊往北走,想找条路绕回蓟镇大营。结果走了不到半天,就闻到了血腥味。我趴在沟沿上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凉透了。”
帐里安静了片刻。赵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接过那截木炭,在羊皮上添了几处标注。
“沟里的换防规律,你是什么时候摸清的?”
“就在那之后。我不敢往下走,在沟沿上藏了两天两夜,白天数阴兵,晚上记时辰。”李自成说到这里,话说得顺畅了些。“阴兵分成四拨,守住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到五更天换哨。旧哨散了,新哨还没到位,中间有大约一炷香的空当。”
“后来麻将军派人跟我回去确认,算上我,凑了三十人。我带路,他们探阵。”
他停了一息,嘴角那道刀疤又抽动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就剩我一个。有六个弟兄就是死在换哨的空当里。那时候沟口没人守,血槽边上还有东西,他们拿命替我把那条路蹚了个遍。”
赵峥低头看着地图,从火盆旁捡了三颗石子。
“那个枯树林在哪?”
“祭坛外围一圈,全是死透了的老榆树,树干发黑,枝桠上挂满了布条。”李自成比划了一下。“那布条邪门得很,上头画着符,风一吹就发出声响,跟小孩哭似的。”
“引魂幡。”
“对,就那玩意儿。头回趴在沟沿上,我差点着了道,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就往脑子里灌,人会发晕,脚底下不听使唤。”
“你怎么扛过去的?”
“咬舌头,一口血喷出来才清醒。后来跟弟兄们探阵,又撞上了。”
李自成从腰间摸出一截布条,上面沾着暗褐色的干血。
“这是上回探阵时割下来的,想拿回来给懂行的人瞧瞧。”
赵峥接过布条看了两眼,上头的符文已经失效,残留的阴气还在往外渗。他随手将布条丢进火盆,火苗舔上去,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沈炼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袁崇焕派了人来,就在营门外候着。”
赵峥站起身。
“带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武官,风尘仆仆,铠甲上沾着干泥,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袁总兵命末将前来,呈递军报。”
赵峥拆开信封,很快看完。
袁崇焕已率辽东精骑绕至蓟镇西北方向,联合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三千骑兵,封锁了建奴西逃的必经之路。信里说得直白,沟里的阴兵他啃不动,逃出去的活人,他来截。
赵峥把信递给沈炼,转头看向那武官。
“回去告诉袁总兵,后天五更动手。听到沟里头炮响,就把口袋扎死,逃出来的建奴一律杀,不必留活口。”
武官领命退出。赵峥回到羊皮地图前,将一颗石子按在沟口。
“沈炼,营里还剩多少火油和硫磺?”
“火油六十桶,硫磺两百斤,另有佛朗机炮八门,虎蹲炮十二门。”
“全调出来。火油拌硫磺,装进陶罐里。沟口两侧山壁上各布五门虎蹲炮,打沟口和枯树林。八门佛朗机另择能打到祭坛的地方架设,余下两门虎蹲炮守退路。”
又一颗石子落在祭坛的位置。
“按你说的流向,那些血槽多半是在给坑洞里的东西送血食。先把血槽断了,省得咱们进沟以后,山壁底下再往外钻东西。”
李自成抬起头。
“大人的意思是先毁血槽?”
“不光毁。”
赵峥把剩下的石子按在沟内枯树林的位置。
“引魂幡扰人心智,留着就是祸害。枯木挂满布条,正好省了咱们的火引子,一把火下去,先把这圈幡烧干净。”
他站直身子,手指在三颗石子之间画了条线。
“五更换哨,趁一炷香的空当,斥候先摸到林子外沿放火,不往血槽边闯。火起之后,佛朗机朝祭坛打,把血槽截断。阴兵没了血食接济,咱们也能少费些力气。”
“再往下怎么打?”
赵峥拍了拍腰间的连枷,铁链轻响。
“等沟口这边火势过去,我带镇魔司冲进去,把那座白骨祭坛给它砸了。”
沈炼皱眉。
“大人亲自进沟,太险了。”
“三千阴兵,你告诉我,谁进去能镇得住场子?”
沈炼不说话了。镇魔司这些人对付寻常邪祟还成,碰上灵级以上的阴兵,便得靠赵峥手里那杆连枷开路。换个人领头,连祭坛边都未必摸得到。
李自成站了起来。
“大人,我带人走沟东侧的暗沟绕进去。头回在沟沿上藏的那两天两夜,我摸清了东壁山腰上一条干涸的水道,人趴着能爬过去,通到祭坛后方。我带十个人从那摸过去,趁火起的时候砸血槽。”
赵峥看了他一眼。
“黑峰关死了那么多老兵替你挡刀,上次又折了二十九个弟兄,你还敢进?”
李自成把胸口捶得砰砰响。
“正因为那些人都替我死了,这回才更得进。那条暗沟,上回探阵时我爬到过头,比沟口那条路强。大人要是不让我去,我这辈子都还不清那些老哥们的账。”
赵峥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头。
“行。给你十个镇魔司的老兵,每人带两罐火油。等炮停了再往血槽边去,先砸槽口,再泼油点火,烧住坑洞那一头。办完就从暗沟撤,不许恋战。”
部署敲定,众人各自领命散去。帐中只剩赵峥和沈炼两人。
沈炼凑过来,压着声问了一句。
“那本账册的事……”
“等打完这仗再说。”
赵峥的手指按了按怀里账册的位置。
“有些账,得活着才能算。”
次日傍晚,赵峥领着李自成和一队斥候,借暮色摸到了落魂沟外的一座矮岭上。
趴在岭顶往下看,李自成说过的那座白骨祭坛就在沟底,比赵峥预想的还要大。层层白骨垒在一起,中间蓄着黑红的血,远远望去,像一颗剖开的巨兽心脏。
血槽从祭坛边向外延伸,槽里的血水淌得很慢,在落日余晖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山壁根底下那几个坑洞被树影遮住,只能看见洞口,瞧不清里头有什么。
祭坛周围,成片的枯树林黑压压一片,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引魂幡。晚风一过,那些布条便齐齐飘动,哭声隔着沟传过来,此起彼伏,听得人耳根发麻。
赵峥伏在原处,把沟内阴兵的布防位置逐一记下。哪处贴着山壁,哪处挨着林子,都与羊皮图上的标注对了一遍。
李自成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大人,不对劲。”
赵峥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我在沟沿上趴了两天两夜,看得真真切切,祭坛四面各有一条血槽,总共四条。可您看现在……”
李自成趴在地上,把脑袋又往前探了探,反复数了两遍,声音发紧。
“大人,那上头……少了一条血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