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账册所列的款项里,有一笔银子的来处,竟是魏忠贤名下的一座酒楼。
赵峥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手指攥住账页,纸边都皱了。
酒楼名叫“醉仙居”,开在顺天府崇文门外,挂的是魏忠贤干儿子李朝钦的名头。魏忠贤给的那二十万两军饷才到他手里,转头就在这账本上看到了这玩意儿。
赵峥合上账册,塞进怀里,半句话也没说。
“大人,这事儿……”副手凑过来,欲言又止。
“先不动。”
赵峥翻身上马。
“蓟镇的仗还没打,后头的账慢慢算。”
五百骑兵护着七辆大车往回赶,八十多个获救的百姓都在车上。赵峥走在最前面,一路没有再说话。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大部队正拔营出发,沈炼远远看见赵峥的人马,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截到了?”
“七车人牲,八十多口百姓,全是附近州县拐来的,准备送去落魂沟血祭。”
沈炼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铁青。
没等他再问,赵峥已把账册丢了过去。
“路上看,替我收好,回头有用。现在合兵一处,赶往蓟镇,不能再耽搁了。”
大军重新整队北上,三千铁骑护住车队,沿着官道加紧赶路。赵峥一夹马腹,赶到队伍最前头,身后黄尘漫天,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赶到蓟镇大营时,已是三日后的午后。
赵峥勒住马,看着前方那片山谷,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见过战场,见过尸山血海,可蓟镇大营的模样还是让他心口发堵。
残破的龙旗半卷在歪斜的旗杆上,布面上全是烧焦的黑洞。营寨的栅栏东倒西歪,豁口处用尸体和碎木头胡乱堵着。山谷两侧的崖壁下密密麻麻躺满了伤兵,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整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呻吟声顺着山风传过来,这头才歇,那头又起,一直没断过。
血腥味、腐肉味和草药味搅在一起,风也吹不散这恶臭,熏得后头的镇魔司骑兵都忍不住捂了鼻子。
赵峥没捂。他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一言不发地催马往营门走去。
营门口歪歪斜斜站着几个哨兵,盔甲残破,枪杆上缠着染血的布条。为首的小旗官认出了飞鱼服,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信。
不多时,一个身形魁梧的老将从营帐里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麻贵。
赵峥知道这个名字。九边宿将,打了一辈子仗的老杀才,朝鲜战场上斩过倭寇,辽东前线也扛过女真。
可眼前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将军的体面。
满头白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小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层。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全是刀疤和烟熏的黑灰,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瞧人时仍有老将的狠劲。
他拄着一柄卷了刃的长刀,一步一步挪到赵峥马前,仰起头打量了片刻,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指挥使,再不来,老头子就先把命填在这了。”
赵峥翻身下马,伸手托住麻贵右边的胳膊。
“麻老将军,蓟镇现在什么情况?”
麻贵没急着回答,转身朝营帐里喊了一嗓子。
“李自成!滚出来!”
帐帘掀开,一个浑身泥浆和血污的年轻人钻了出来。
赵峥面色奇怪的打量着这个人。不到二十的年纪,个子不高,骨架倒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活脱脱一个山里的狼崽子。脸上横着一道新鲜刀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伤口结了血痂,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格外凶悍。
身上的衣服破得跟叫花子似的,可腰间那把刀擦得干干净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汗浸成了黑色。
“这小子从落魂沟爬回来的。”
麻贵拄着刀,朝李自成抬了抬下巴,提起他也多了几分精神。
“带了三十个弟兄摸进去探路,回来的时候就剩他一个。沟里的地形、敌情,他都清楚。”
李自成扑通一声跪在赵峥面前,膝盖砸进泥里,溅了一腿脏水。
抬起头,他才看清这个传说中能够一枷碎鬼的锦衣卫指挥使。
比想象中年轻。可一对上那双眼睛,李自成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寻常武将发怒瞪眼,他也见得多了,眼前这人只低头看着他,就让他连跪在泥里的膝盖都不敢挪动。
赵峥松开麻贵的胳膊,看了跪在泥里的李自成两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带了三十个弟兄进去,就你一个回来,怎么活下来的?”
李自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
“跑得快,命硬,死的弟兄替我挡了两刀。”
没有半句替自己开脱的话。赵峥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没有闪躲,只在提到死去的弟兄时,愧疚和恨都压不住了。
“带我去看看祭坛的方向。”
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就往营寨北面的高坡走去。
麻贵拄着刀跟在后面。赵峥伸手扶住他的右臂,老将把胳膊往外一挣,倔得像头老驴。
“别扶,老头子还没到要人搀的份上。”
三人登上高坡,北风迎面灌来,刮得人脸生疼。
李自成指着东北方向那片连绵的黑色山脊,语速很快。
“落魂沟就在那片山后头,两山夹一谷,进口很窄只能过两匹马。沟里头有一座石台,方圆十丈,上头堆满了人骨和旗幡。建奴的萨满每隔两天就往石台上送一批活人,点火烧了。黑烟冲天的时候,沟里就会爬出成片的阴兵。”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再开口便压低了声音。
“我亲眼看到的,那些阴兵身上穿的铠甲,跟建奴的样式对不上,倒像早年间的旧军甲。”
赵峥抬眼望向那片山脊上方,东北天际正对着落魂沟的方向。
麻贵在一旁插了一句。
“这两个月,他们从那条沟里放出来的阴兵少说有上万。老头子手底下满额的时候有一万两千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四千。”
老将报出这些数目,话里听不出起伏,拄刀的右手却抖个不停。赵峥看在眼里,过了片刻才问下去。
“粮草呢?”
“还能撑半个月。”麻贵苦笑了一声。“朝廷的补给断了两次,头回说是路上被山匪劫了,后头那回干脆连个说法都没有。”
赵峥想起交给沈炼的那本账册,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麻贵把长刀靠在身侧,用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赵峥展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被血污浸花了。这是麻贵写给朝廷的血书,折痕处也沾了血,几处字迹得凑近才能辨清。
上头写着蓟镇的兵力、伤亡、粮草存余,还有落魂沟阴兵的数量和进攻规律,各项都列得清楚。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落笔时手抖得连笔画都走了样。
“臣麻贵,血书陈情。蓟镇将士以命守土,不敢退半步。唯求朝廷速派援军,迟则蓟镇不保,京师危矣。”
赵峥把血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麻将军,援军已经到了。”
麻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发红。他别过头去,狠狠咬住了牙,到底没在两个后生面前落下泪来。
李自成站在一旁,两只手攥成拳,一声不吭地望着东北方向。
赵峥转身下坡,走到半坡处的沈炼跟前便吩咐下去。
“沈炼,让镇魔司的人接管营防,伤兵和粮草先清点。李自成留在我身边,今晚把落魂沟的地形给我画出来。”
吩咐完,他没有急着往下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色山脊。
入夜落魂沟方向的天空,隐隐透出一层洗不掉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