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你先别急,听老夫把话说完。”
赵峥坐在下首,拧着眉开口。
“阁老,广宁城外可是完颜娄室,孙帅真能守得住?”
“眼下的局势,依旧是我强敌弱,可战场已经变了。”
袁可立拿起茶碗,却没有喝,只在掌中缓缓转动。
“建奴的总兵力比不上大明,可他们多了一支能反复补充的诡异军队。”
“这种军队不怕死,也不需要粮饷,打掉一批,还能从地底下爬出另一批。”
张维贤坐在旁边,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局部战场上,他们已经压过了边军,尤其是野战,寻常火器很难抵挡。”
赵峥听得心里发沉,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广宁二字。
他原本以为大明兵强马壮,只要集中兵力,便能把建奴直接打回老巢。
可现在看来,诡异力量已经改变了原本的兵力差距。
大明有百万军户,却没有多少人能真正砍死那些亡灵。
建奴的人马越来越少,手里的鬼东西却越来越多。
这场仗若只看兵册,恐怕会把整个朝廷都骗进去。
“那内阁的意思是什么?”
赵峥抬起头,眼中的急切没有藏着。
袁可立看了他片刻。
“日前,老夫已经给孙承宗去了信,让他固守广宁,不得出城决战。”
赵峥的脸色当即变了。
“让孙帅守城?万一建奴再加兵,广宁岂不是只能等死!”
他起身走到舆图旁,手掌落在广宁的位置上。
“完颜娄室已经带着一万铁浮图压在那里,孙帅手中那点兵力,怎么顶得住?”
“你小瞧孙承宗了。”
袁可立终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
“关宁锦防线是他一手主持修建,广宁是突出部,他敢把大军放在那里,自然早有盘算。”
赵峥没有出声,只盯着那条关宁锦防线。
袁可立伸手点向广宁。
“城里汇聚了九边精锐,粮秣、火药、辟邪器械都提前囤足,守上数年也不成问题。”
“只要孙帅不出城野战,铁浮图想靠一支军阵撞开城墙,没那么容易。”
朱硕熿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询问。
“红夷大炮都破不了铁浮图,守城还能有什么法子?”
“攻城和野战是两回事。”
袁可立抬眼看向唐王,神色十分认真。
“那一万鬼兵能结阵挡炮,却不能凭空越过城墙,也不能一直维持军阵。”
“他们每一次冲击,都要消耗阴煞,完颜娄室也不可能日日亲自劈城。”
赵峥沉默片刻,仍然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阁老说得如此笃定,手里莫非还有别的情报?”
袁可立捻了捻颌下胡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辽东那边有咱们的人,送回来的消息比军报更快。”
“努尔哈赤为了唤醒完颜娄室,拿下三旗不少旗兵填了祭坛。”
赵峥眼皮一跳,心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那些被献祭的旗兵,原本都是建奴赖以厮杀的精锐。
一万亡灵金军站起来了,建奴自己的活人军队却少了一大截。
更麻烦的是,谁也不清楚下一个被送上祭坛的人会是谁。
“难道下三旗乱了?”
“还没到公开叛乱的地步,可人人都在防着自己被选中。”
袁可立放下茶碗,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
“建奴内部本来就靠旗主和亲族压着,一旦知道同袍会被拿去血祭,谁还肯替努尔哈赤拼命?”
张维贤抬起眼睛,接过了话头。
“代善那一支呢?他手里的人马还在蓟镇外活动。”
“代善眼下最想做的,是保住自己地盘并且扩大它。”
袁可立指向蓟镇方向,手掌在那片区域停住。
“只要我们不主动送人给完颜娄室杀,广宁短时间内就不会出大问题。”
赵峥眉头仍未松开。
“可孙帅若一直困在城里,军心总会受影响,咱们难道什么都不做?”
“守城本身就是在做事。”
袁可立看着他,语气终于重了几分。
“孙承宗只要守住广宁,便能钉住完颜娄室,让这支金军无法自由南下。”
“广宁一日不破,建奴就得把兵力压在那里,其他方向便少一分攻势。”
赵峥听着这番话,脑子里那张北方舆图渐渐清晰起来。
自己若此时带着两万骑兵直奔辽东,确实能替广宁解围。
可蓟镇一空,代善便能直插京师北门。
到时候建奴甚至不需要攻下广宁,只要在另一处撕开口子,大明就会被迫四处救火。
赵峥揉了揉眉心,终于将视线从广宁移向蓟镇。
“那镇魔司要做什么?”
“看住代善。”
袁可立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蓟镇距离京师太近,代善手里又有活人旗兵和诡异军队,绝不能让他找到突破口。”
赵峥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密云、喜峰口和山海关之间。
“草原镇魔骑兵,已经在蓟镇附近驻扎。”
“他们熟悉北地地形,也能快速支援各处关口,确实适合压住代善。”
张维贤点头,顺势展开一份军册。
“京营已经接到调令,英国公府下辖的精锐也会随我北上。”
“你手里的骑兵负责机动攻击,京营负责城关和粮道防御,彼此不要越权。”
赵峥抬眼看向他,微微颔首。
“英国公愿意亲自去蓟镇?”
“京师就在身后,我若还坐在府里,往后也没脸见九边将士。”
张维贤笑得并不轻松,手掌在军册上重重一按。
“何况每一次若只靠你一个人撑着,大明的武臣就全成了摆设。”
赵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那点急躁也慢慢沉了下去。
这些年镇魔司风头太盛,赵峥本人更是连战连胜。
百姓和皇帝信他,边军也信他,可朝廷里的许多人只看见了他手里的兵。
若每一次诡异出现,都由他带着镇魔司冲在最前面,其他将领迟早会变成旁观者。
到了那时,大明需要的便不再是朝廷军队,而是赵峥一个人的战力。
这对他本人,对朱由校,对整个大明都不是好事。
“沿海怎么办?”
赵峥指向登莱和天津卫,语气里仍有几分担忧。
建奴既然已经吞并朝鲜,便能从海上借道。
若亡灵水师突然出现在登莱外海,沿岸卫所未必能挡住。
袁可立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立即看向两位藩王。
“沿海由新组建的宗室部队负责,再配合宗室锦衣卫巡查各处港口。”
朱恭枵坐直了身子,神情也认真起来。
“宗室部队尚未经过大战,真遇到诡异水军,只怕经验不足。”
“所以才让你们去。”
袁可立看着他,话说得很直接。
“没有谁天生就会打鬼,若永远不让他们上战场,宗室部队永远只是名册上的兵。有镇魔司的军备加持,寻常鬼物常人还是有一战之力的,这点已有证明,况且登莱还有毛文龙在,他对付这些玩意的经验也很多。”
朱硕熿沉默了几息,随后抱拳应下。
“本王明白了,沿海若有动静,唐王府愿担这个责任。”
朱恭枵也跟着点头,脸上的迟疑少了许多。
“周王府会调出精锐,宗室锦衣卫听候内阁安排。”
赵峥看着两人,心里忽然有些明白袁可立为何没有让他把所有兵马都带走。
如今的大明,确实需要一场场能让别人站起来的战事。
只要这些人肯扛住一处防线,赵峥便不用每次都独自奔赴火场。
“你也得给其他人立功的机会。”
袁可立收起军册,直视着赵峥。
“不能让所有人都盯着你,更不能让天下人以为离了你,大明便没人能打仗。”
赵峥站在舆图前,许久没有回答。
院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广宁那边暂时守得住,蓟镇却离京师太近,沿海也不能放松。
眼前这盘棋,终于不再只是救一座城的问题。
“我明白了。”
赵峥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镇魔司守蓟镇,英国公稳住京营,宗室部队守海口,广宁交给孙帅。”
“谁的防线出了问题,镇魔司便立刻驰援,绝不让建奴各个击破!”
袁可立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张维贤也起身整理衣袖。
“这才是统领九边的谋划。”
赵峥转身走到厅门前,忽然停下脚步。
“阁老,若完颜娄室突然突破广宁呢?”
袁可立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缓缓收起。
“那就说明孙承宗已经尽力,到了该让你出手的时候。”
赵峥点了点头,推门走入午后的阳光里。
院中,赵灵儿正抱着一只木碗喂鱼,袁妙心站在旁边提醒她别靠池塘太近。
小丫头看见赵峥出来,立刻抬起脸喊道。
“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赵峥走过去把她抱起。
“咱们现在就回去。”
赵灵儿搂住他的脖子,高兴的说了一句。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