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台吉快步迈出大政殿那高高的门槛，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脑子里全都是刚才努尔哈赤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那老头子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哪还有半点大汗的威严，分明就是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朽木。
尤其是那股子浓烈的阴冷死气，熏得黄台吉当时在里面差点没忍住捂住口鼻。
黄台吉伸手入怀，隔着贴身的中衣摸到了那块温润的传国玉玺碎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东西可是实打实的天命象征，在朝鲜和南京自己连续获得玉玺碎片，这代表什么？
这就代表了自己是天命所归！
想到这里的黄台吉有些癫狂了，片刻后自己又冷静下来。
父汗已经被大萨满给迷了心窍，建州女真的基业绝不能毁在他们手里！
既然你老人家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就干脆早点把位置腾出来，让儿子来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黄台吉顺着宽阔的青石板路往自己的府邸走去，沿途那些站岗的甲喇和牛录纷纷下跪磕头。
代善那个狐狸现在带着两红旗在蓟镇前线，手里还握着刘知远的阴兵。
真要是到了翻脸的那一天，代善绝对是个极大的变数，必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把他给稳住。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去拉拢正蓝旗那个固山额真，那家伙今天可是被吓破了胆。
只要自己许诺他以后不用再拿族人去填祭坛，那家伙绝对会像条忠狗一样扑过来舔自己的鞋底。
黄台吉越想越觉得心潮澎湃，那沉甸甸的玉玺碎片贴在胸口，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
赵峥那个煞星确实是个大麻烦，南京城那一战直接把自己正白旗的建州精锐打没了大半。
可只要自己能名正言顺地坐上大汗的宝座，把这块玉玺碎片的力量彻底开发出来。
到时候就算是赵峥再能打，也绝对挡不住真正的大金铁骑！
黄台吉的脚步越来越快，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狂喜，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天了。
而此时的大政殿后堂里，努尔哈赤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那张宽大的木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发出十分难听的呼噜声。
刚才在前殿强行催动阴煞之气杀鸡儆猴，已经把他体内仅存的那点活人精气给彻底抽干了。
努尔哈赤干枯的手指抠进木椅的扶手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甘和对死亡的深深恐惧。
他还没有带着建州女真杀进山海关，还没有报萨尔浒的覆灭之仇，还没有坐在大明京师的龙椅上享受万邦来朝的无上荣光！
努尔哈赤咬着牙硬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险些一头栽倒在青砖地上。
他扶着墙壁缓了好半天，才拖着沉重如同灌了铅的步子，慢慢挪向后堂最深处的那面书架。
干瘦的手掌在书架的一个暗格上用力按了下去，一阵沉闷的机括摩擦声随即响了起来。
那面沉重的书架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漆黑幽暗且深不见底的狭长密道。
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滩黑血，随手在龙袍上抹了一把便走进了密道。
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密道里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非常开阔的巨大地下空间。
这里连着的就是大萨满的地宫。
地宫中央那个巨大的白骨祭坛上正翻滚着浓稠的黑气，无数怨魂在里面痛苦地挣扎撕咬。
大萨满那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干瘦身影，正背对着通道口，手里拿着一根白骨法杖念念有词。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大萨满停止了动作，缓缓转过身来，兜帽下闪烁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大汗今天好大的威风啊，连那些跟了你几十年的老弟兄，说杀也就杀了。”
努尔哈赤没有理会这句带着几分嘲讽的话，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祭坛边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建州大汗的架子，完全就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放弃一切尊严的可怜虫。
“大萨满，老夫这具身子骨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那股死气已经蔓延到了心脉附近了！”
努尔哈赤仰起头看着大萨满，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哀求，连自称都变了。
“求大萨满再施展一次神威，帮老夫把这命给续上，老夫还要留着这条命带兵入关！”
“大汗啊大汗，你当那逆天改命的法术是街边的大白菜吗，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大萨满兜帽下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剧烈跳动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戏谑。
“你这具身体早就被阴煞之气给侵蚀透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靠着本座的法力在强行吊命了。”
“如今这破烂身子就像个漏水的木桶，装再多的生机进去，也会顺着那些窟窿眼流得一干二净。”
努尔哈赤一听这话，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一把抱住了大萨满的大腿，拼命地摇晃起来。
“不，你一定有办法的，你连这么多死了几百年的老鬼都能唤醒，怎么可能救不了老夫！”
“只要你能给老夫续命，你要什么老夫都给你，金银珠宝还是牛羊战马，全都由你挑！”
“本座要那些破铜烂铁和畜生有什么用，本座要的是能填补你这具枯木的活人精血和怨气！”
“大汗难道忘了，上一次本座施法帮你压制死气的时候，你可是足足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努尔哈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一次的场景。
那是整整一千个建州童男童女啊，全都是从各旗强行搜刮来的鲜活生命。
他们被活生生地放干了全身的血液，那些温热的鲜血汇聚成一个血池，供他浸泡了三天三夜！
大萨满停下脚步，凑到努尔哈赤的耳边，放低了那难听的嗓音，像个引诱人堕落的恶魔。
“那一次的代价大汗心里最清楚不过了，那这一次为了活命，你是否已经准备好付出更多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努尔哈赤的心头，砸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
一千个童男童女的失踪都已经让八旗内部怨声载道了，要是再要更多那得是多少人命啊！
真要是再这么搞下去，不用大明军队打过来，建州女真自己就要因为绝嗣而彻底崩溃了！
努尔哈赤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陷入了十分痛苦的天人交战之中。
一边是建州女真的未来和根基，一边是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权力的深深渴望。
大萨满也不催促，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在绝望中挣扎。
过了许久许久，努尔哈赤抓着头发的双手缓缓松开了，那张老脸上所有的挣扎和犹豫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和决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次燃起了嗜血的光芒。
只要他还能活着，只要他还能握住手里的权力，就算是把整个建州女真都填进去又如何！
只要打破辽东，建州就能复苏！
努尔哈赤直勾勾盯着大萨满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冷笑。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疯狂。
“大萨满放心，老夫自然早已准备好了，不管你要多少老夫都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