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政殿前厅的动静慢慢平息，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却顺着门缝一个劲往后堂里钻！
黄台吉坐在木椅上，低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才父汗在大殿上发火杀人的全过程，他在这后堂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位镶红旗老旗主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听得他后背直往外冒冷汗！
南京城那场大败亏输的惨状，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涌入了他的脑海里。
赵峥手里那杆连枷，简直就是所有建州人的催命符！
他黄台吉好不容易才从江南爬出来，捡回了一条命。
现在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自己带去的那些精锐被明军一波突袭手足无措的画面！
前殿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黄台吉赶紧收敛心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恭敬地迎向门口。
厚重的布帘被人一把掀开，努尔哈赤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这位刚才还在前殿大杀四方的大汗，此刻却像个被抽干精气神的糟老头子！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透着灰败的死气，连喘气都透着一股子虚弱。
“都听见了吧。”
黄台吉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把腰弯得更低了。
“儿臣都听见了，父汗雷霆手段，那些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确实该杀！”
努尔哈赤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在这几个儿子里头，他最看重的也就是眼前这个老八了。
代善虽然能打但心思太重，莽古尔泰就是个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莽夫！
唯独这个老八，不但脑子好使，而且遇事足够沉得住气。
“你这趟去江南遭了大罪，那赵峥确实是个不好对付的。”
努尔哈赤叹了口气，走到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抬起那双干枯的手揉了揉眉心，似乎连维持坐姿都显得有些吃力。
老头子的身体状况，比他去江南之前还要差上太多了！
那股属于活人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让人非常不舒服的阴冷死气。
“都是儿臣无能，没能替父汗分忧，还折损了那么多八旗子弟！”
黄台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语气里满是惶恐和自责。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回话。
“这事怪不到你头上，大明那边出了个赵峥，那是咱们建州女真的劫数！”
说到这里，努尔哈赤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紧紧盯住了黄台吉的眼睛。
“老八，你在南京城到底有没有找到传国玉玺的碎片？”
听到传国玉玺这四个字，黄台吉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没有露出哪怕一丝的破绽。
那块玉玺碎片现在就在他贴身的衣兜里，甚至还能感受到上面令人愉悦的温润触感！
只要他现在把这东西掏出来献给父汗，立刻就能得到天大的赏赐！
可是，把碎片交出去之后呢？
父汗现在已经彻底走火入魔了，完全被那些诡异力量和那个神秘的大萨满给迷了心窍！
要是让父汗得到了这块玉玺碎片，谁知道他又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说不定整个建州女真都会被他填进那个深不见底的祭坛里去！
更何况老头子的身体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这建州的天迟早是要变的！
自己手里要是没点保命的底牌，拿什么去压制那个连父汗都能蛊惑的大萨满？
想到这里，黄台吉已经彻底拿定了主意。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苦涩和懊恼，眼眶甚至都逼红了几分。
“父汗明鉴，儿臣在南京城确实查到了那碎片的下落，只可惜功亏一篑啊！”
努尔哈赤猛地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东西落到大明手里了？”
黄台吉摇摇头，咬牙切齿地编造着谎言。
“那魏忠贤老贼狡猾得很，他的东厂早就知道儿臣盯上那东西，竟然提前设下了埋伏！”
“儿臣带人拼死杀进皇城，眼看就要拿到那匣子了，赵峥那个煞星却杀到了！”
“赵峥那连枷实在太恐怖，混乱之中那匣子被他一连枷给砸了个粉碎！”
“里面的东西也不知去向了！”
听完这番话，努尔哈赤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下子又苍老了十岁。
“天意啊，这难道真的是天意不护佑咱们大金吗！”
黄台吉赶紧上前一步，连声宽慰起来。
“父汗保重龙体啊，就算没有那碎片，咱们手里不也还有完颜娄室将军吗！”
提起大萨满，努尔哈赤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懂什么，那玉玺碎片是神物，有了它咱们才能召唤更多的亡灵！”
“现在既然东西没拿到，咱们就只能更加倚仗大萨满的力量了。”
努尔哈赤深深地看了黄台吉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起来。
“老八啊，你以后要多跟大萨满亲近亲近，咱们建州的未来可全押在他身上了！”
黄台吉表面上恭敬地连连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亲近大萨满？
那老东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邪气，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
父汗糊涂了，他黄台吉可没糊涂！
建州女真的命运，绝对不能交到一个装神弄鬼的萨满手里！
这块玉玺碎片，就是他黄台吉日后翻盘的筹码！
至于大萨满那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决定先按兵不动，再好好看看风向再说。
盛京城内的地宫。
这里是整个建州女真防守最森严的地方，连那些固山额真都没资格靠近半步！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里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祭坛边缘。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巴。
这人就是努尔哈赤口中那个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大萨满！
大萨满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祭坛中央翻滚的黑气。
那团黑气里隐隐浮现出大政殿的景象，刚才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到黄台吉谎称玉玺碎片被毁的时候，大萨满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声。
“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啊，连自己的亲老子都敢骗。”
大萨满的声音十分空洞，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的一样。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建州女真内部早就已经裂痕斑斑了。
那些旗主和贝勒们，为了争权夺利，恨不得在背后互相捅刀子！
努尔哈赤虽然靠着铁血手段暂时压住了局面，但这终究只是饮鸩止渴罢了。
只要老头子一死，整个建州女真立刻就会陷入四分五裂的混战之中！
而这一切，恰恰就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大萨满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闪过两道幽绿色的鬼火。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祭坛上的白骨，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斗吧，尽情地斗吧，你们越是离心离德，这血祭的怨气才会越发浓烈！”
建州女真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他用来唤醒那支无敌大军的祭品罢了！
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五代亡灵和金国老鬼，怎么可能会听命于一个关外的蛮夷？
大萨满手里的法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祭坛里的黑气瞬间暴涨了数倍！
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黑气中来回挣扎，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大萨满看着这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灵魂，心里的狂热已经达到了顶点。
赵峥确实是个变数。
可只要他能集齐足够的气运，就算是赵匡胤亲自下凡也无济于事！
至于黄台吉手里藏着的那块玉玺碎片，他根本就不在乎。
就让那小子先替自己保管几天好了，等时机一到，他自然会拿回来！
大萨满转过身，缓缓走向洞窟深处的黑暗中，黑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大明京师的方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癫狂。
“这个天下，终究还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