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京师时,赵峥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在他身侧,锦衣卫百户魏延按刀并辔而行。
这一趟从南直隶日夜兼程杀回京师,不可谓不累。
“大人,这趟可是把卑职累坏了。卑职要请假去勾栏听曲。”
赵峥一乐,活都没干完还想听曲?
魏延只好苦着脸抱怨着。
“快看啊,是赵指挥使带着弟兄们凯旋回京了!”
经历过先前惨烈的京师保卫战,满城百姓早就视镇魔司为肱骨!
那时候妖魔围城、厉鬼索命,全是这帮锦衣卫拿命顶在最前头!
街道两旁闻讯的百姓潮水般涌向街沿,拼命挥舞着臂膀!
挎着竹篮的大娘不顾阻拦,使劲往骑兵怀里塞着滚烫的白面烧饼。
几个光着脚丫的半大孩童,欢天喜地跟在马蹄后头蹦跳呼喊!
魏延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咧开大嘴朝着身旁的赵峥畅快大笑。
“大人,您瞧瞧这阵势,咱们在些时日拼命流血真是一点都没白费!往日老百姓见到咱锦衣卫躲都来不及呢。”
赵峥眉眼微微舒展,朝着两侧拼命招手的乡亲们含笑点头。
然而街道另一侧,气氛却截然相反!
几顶绿呢大轿的窗帘只敢掀开一道缝,露出一双双惊恐万分的眼睛看着骑在马上的赵峥!
这些全都是在朝中依附江南商会的官员,此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张彦泽伏诛,建奴大败,整个江南士族的走私退路被连根铲除,就连最大的保护伞魏国公前几日也被皇帝传旨回京述职!
如今这尊煞神毫发无伤地提刀回京,他们怎能不吓得魂飞魄散?!
魏延同样注意到了那些官轿。
“这帮货,瞧见大人回京,连头都不敢抬了!”
赵峥目光扫过那些轿子。
“现在他们躲我们都来不及,那里还敢看我们”
队伍穿过宽阔的长街,很快便来到了威严耸立的午门外。
“魏延,你领弟兄们回司里候命,不得扰民!”
“卑职遵命!”
魏延利落地抱拳领命,领着其余人返回镇魔司。
赵峥独自一人整理好衣冠,在太监的带领下走进紫禁城。
赵峥到达乾清宫时,乾清宫门外连值守的小太监都瞧不见,显然早已被尽数屏退。
赵峥刚准备唱名,殿内便传来朱由校那熟悉爽朗的呼喊声!
“是赵卿回来了吧?!不必在门外候着,快快进殿来!”
赵峥深吸了一口气,撩起飞鱼服袍角,跨过了朱红门槛。
殿内沉香袅袅,年轻的天启皇帝正站在大明舆图前。
听到脚步声,朱由校猛然转过身来,消瘦的脸庞上浮现出由衷的喜色!
“臣赵峥,参见陛下!”
赵峥正欲行大礼,朱由校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下御阶!
天启帝一把托住了赵峥的手肘,言语之间全是不加掩饰的亲近!
“朕同你说过多少回了,私下相见免去这些虚礼,快让朕好好瞧瞧!”
皇帝仔细打量着赵峥微带风霜的脸庞,眼底涌动着浓浓的倚重之情。
在这满朝勾心斗角的浑水里,唯有眼前这位年轻人能让他安稳合眼!
“来人,赐坐,朕要与赵卿详谈!”
王体乾悄无声息地搬来厚实座椅,随后极其识趣地躬身退出大殿。
沉重的殿门轻轻合拢,空旷的乾清宫里便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
朱由校揉了揉酸胀的眼角,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膛的浊气。
“北边的战事实在揪心,黑峰关失守,麻贵老帅正带着残部苦苦支撑。”
赵峥神色一肃,立刻从座椅上挺直了脊梁,朗声开口回禀。
“陛下安心,臣已听闻袁崇焕率镇魔司的铁骑火速北上增援了!”
“蓟镇地势险要关隘连绵,只要军备得当,定能稳稳遏制敌军攻势!”
朱由校闻言点头!
“也全赖爱卿解决南方事宜,才能让朕没有后顾之忧。”
年轻皇帝快步走回案前,目光热切地盯着赵峥,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
“快同朕好好讲讲南都之战,那张彦泽当真凝聚出了太古魔躯?!”
赵峥理了理思绪,将南京之战的情况全盘托出。
从八旗偏师借运河奇袭,一直讲到张彦泽融合至宝后的暴虐狂乱!
听得朱由校后背直冒凉气,啧啧称奇!
“若非太祖连枷蕴含真龙之威,那一战怕是凶多吉少啊!”
赵峥声音微沉,随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不过金陵能化险为夷,全仰仗了五代后晋老宰相冯道的暗中相助!”
朱由校猛地抬起头,写满了无法置信!
“那些从亡灵里头,竟然还有护佑华夏苍生的义士?!”
“千真万确,此老城府极深,更是协助臣亲手诛杀张彦泽!”
赵峥详细禀报了冯道在金陵的种种谋划,甚至连退兵细节都毫无隐瞒。
“若无他在暗中策应牵制,南都百万生灵早被炼成了血祭冤魂!”
朱由校听得连连赞叹!
“善,大善啊!”
“朕原本以为复苏的古人皆是嗜血恶鬼,不料青史之中犹有这等忠魂!”
年轻皇帝眼眶微红,只要前朝英烈还有一份善念,大明便绝不会亡!
看着情绪激昂的朱由校,赵峥心头微定,缓缓探手入怀。
最关键、也最要命的东西,终究还是要呈交到这位天子面前!
“陛下,张彦泽之所以能狂暴至那般境界,全因此物。”
赵峥小心翼翼地取出贴身锦袋,将一块青黑色的玉石残片托在掌心。
那残片仅有拇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却散发着沧桑浩瀚的皇道气运!
淡淡的金芒在玉石内部流转,隐隐有一阵阵古老悠远的龙吟在大殿盘旋!
整座乾清宫的烛火被气机引动,齐齐朝着玉石残片的方向低头摇曳!
这正是当年随历代王朝颠沛流离、承载万年国祚正统的传国玉玺残片!
然而,当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枚残片上的瞬间,整座大殿骤然冰封!
年轻皇帝脸上原本振奋欣喜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得如同一尊石雕!
他眼眸深处没有半点帝王应有的狂喜,反而爆发出极度惊恐的战栗!
赵峥的心头猛然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这是怎么回事?!
凡是登临九五至尊的天下之主,谁人不想得到传国玉玺的正统认可?!
可朱由校此刻的表情,倒像是大白天亲眼看见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煞!
年轻皇帝喉结剧烈滑动着,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大片虚汗!
他那双常年握着朱批的手掌,竟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一般!
朱由校仿佛着了魔一般,颤抖着缓缓伸出右手,指尖缓缓探向那块残玉。
可在即将触碰到玉石的一刹那,皇帝浑身触电般猛地一哆嗦!
“拿走……快把它拿开!”
朱由校犹如被毒蛇噬咬了一口,惊恐万状地将手猛地缩了回去!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龙袍广袖带翻了案头的白玉镇纸,发出清脆碎裂声!
“陛下,您这是为何?!”
赵峥惊诧莫名地站起身来,双手依旧捧着残片,满脸都是困惑!
朱由校踉跄着后退了数步,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靠在龙椅上!
大口大口的粗气在死寂的殿堂内回荡,烛火将他的影子扯得狰狞可怖。
过了好半晌,年轻皇帝才用衣袖擦去额角的冷汗,眼神惨淡如纸。
“赵卿……这究竟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