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石门在身后沉重合拢,沉闷的回音在幽暗隧道里久久回荡。
冯道抚着白须站在阴影边缘,神色淡漠地注视着大萨满渐行渐远的枯瘦背影。
大萨满步履轻浮,手中白骨杖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诡异脆响。
穿过几道阴冷潮湿的回廊,披挂重铠的八旗侍卫如同石雕般分列两侧。
努尔哈赤如同一头焦躁的凶兽在案桌前徘徊不定。
地上碎裂的瓷片尚未收拾干净,几个包衣奴才跪在墙角,身躯扔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听到白骨杖触地的动静,努尔哈赤猛地顿住脚步,眼珠直勾勾看了过来。
大萨满慢悠悠跨过高高的门槛,阴恻恻地笑了几声,脸上的油彩显得愈发狰狞。
“老夫听说大汗在前头大发雷霆,如今大军已在前线开战,何必动这般肝火?”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
“南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你难道还没收到风声?!”
大萨满不慌不忙的走到正黑旗的座位前。
“黄台吉败退金陵,南京重镇重新易手,这等大事老夫自然知晓。”
“不仅是南都丢了,咱们苦心经营数年的江南商会,也被朝廷连根拔除!”
努尔哈赤胸膛起伏不定,额角青筋剧烈暴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为了配合此番南下攻明的大局,大金耗费了数不清的银钱,用了无数的暗线,才在南边布下这记杀招。
前线的八旗大军早已拔营出征,数万兵马正顶着风雪在边关与明军死命拼杀!
原本的盘算是在南都生事,彻底截断关内的漕运钱粮,让北边的明军首尾难顾。
谁能料到熊廷弼那个老匹夫竟然动手这般迅猛,还有那个如附骨之疽般的赵峥!
“整整一万精锐,加上张彦泽冯道带领的后晋诡军,竟然几天都守不住!”
努尔哈赤猛然拔高了嗓门,一脚将旁边的青铜香炉踹得翻滚出老远。
“大汗消消气,张彦泽冒进,死在明军的诛邪大阵之下也是无可奈何。”
大萨满转过脸来,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烁着幽暗的芒刺,语气显得极不在意。
“到底不过是个五代乱世的亡魂罢了,灰飞烟灭便灭了,有什么好心疼的?”
“放屁!”
努尔哈赤怒发冲冠,大步逼到大萨满跟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郁的大网。
“老子在乎的不是张彦泽的贱命,而是南方的钉子被拔,全局都要糜烂了!”
南都复归明廷,小皇帝的新政就能推行下去,大明江南的赋税便能源源不断起运!
眼下辽南与关锦防线的战火已经全面点燃,八旗健儿正顶着明军火器硬啃坚城。
原本指望南北夹击让明朝彻底崩盘,现在南线彻底溃散,局势直接逆转了过来!
“各线的炮火日夜不绝,大明朝廷正调集九边兵马合围过来!”
努尔哈赤牙齿咬得咔咯作响,眼神里涌动着一抹掩盖不住的焦躁与暴戾。
“这南下攻明的大仗已经打起来了,咱们大金,到底还能不能继续进行下去?!”
话音落下,大萨满不仅没有流露半点慌乱,反而仰起头发出尖锐刺耳的怪笑。
“大汗这是怕了,是想打退堂鼓了?!”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梁柱之间,听得殿外巡弋的甲士后颈发凉。
努尔哈赤面皮抽搐了几下,凶光毕露地瞪着眼前的老妖物。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此战赌上了八旗所有家底,容不得半点差池!”
大萨满收敛了笑声,慢条斯理地抚弄着白骨杖的杖头,语气满是戏谑。
“能不能继续打下去,可不取决于老夫,就看大汗自个儿有多大的决心了!”
努尔哈赤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深意,瞳孔微微缩成了一道细缝。
这老怪物平日里神出鬼没,此刻竟这般镇定,显然早有盘算好的歹毒后手。
“听你这口气,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破局的招数?”
大萨满眼底浮现出一抹幽光。
“当今天下诡异复苏,乃是数百年难遇的乱世,谁掌阴煞谁便能执天下牛耳。”
“大明坐拥中原两百余年气数,更有万民香火庇佑,底蕴深厚得可怕。”
“萨尔浒大败让我军吃了苦头,天启小皇帝现在更是整饬兵备,军力早已今非昔比。”
“咱们大金地处辽东苦寒之境,拼人丁耗钱粮,明眼人都瞧得出是敌强我弱。”
努尔哈赤脸颊的皮肉紧绷着,喉咙里溢出一声烦躁的冷哼,并未出言反驳。
这正是他最焦虑的软肋,八旗耗不起长期的消耗战,每死一个勇士都是剜心之痛。
“既然是敌强我弱,想要拉平这悬殊的战力,寻常的兵法阵仗自然行不通。”
大萨满缓步坐回椅子上,干枯如树皮的指掌微微张开,一股幽绿之火从他的掌心之处没由来的燃烧。
“想要让前线战局反败为胜,就必须像之前一样,大量唤醒更强大的亡灵。”
“让那些不知疲倦不惧刀枪的煞鬼在前开路,方能给你们女真争取到一线生机!”
努尔哈赤听得心头一颤,面色阴沉如水。
他跟随大萨满接触这些地底凶邪已有多年,怎会不明白开启邪阵的规矩?
天地间的阴煞恶鬼绝不会平白听人差遣,想要引渡亡灵大军,必须用活人血祭!
之前屠戮那些辽东汉人堡寨,生祭了数十万百姓,才换来五代阴兵出土相助。
如今南下的战火已经蔓延开来,汉民的血早已无法满足这群胃口越来越大的恶鬼。
努尔哈赤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与怒火。
“前线战火已开,八旗退无可退,你休要跟本汗打机锋。”
他微微侧过身子,声音沙哑沉闷,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
“这次……需要本汗为你做什么?”
大萨满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珠透出一股贪婪。
“大汗果然是雄才大略,懂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道理。”
“寻常汉奴气血羸弱,其魂魄驳杂不堪,早已引不动更深层的幽冥帝煞。”
“想要召唤出足以撕裂大明关锦防线的凶神,祭品必须是心怀杀念的百战之士!”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股掩藏在字句背后的恶毒心思,已然如同毒蛇吐信般赤裸!
努尔哈赤身躯猛然一晃,胸膛中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裂!
他一步跨上前去,腰间战刀铿锵出鞘,直接横在了大萨满的脖颈边缘!
“老杂毛,你又把主意打到本汗的子侄勇士身上,你真当本汗不敢斩你?!”
刀芒凛冽,煞气逼人,整座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跌入了刺骨寒渊!
但大萨满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任由锋利的刀刃贴着自己的皮肉。
“斩了老夫,前线八旗兵马就能突破明军防线?大汗,萨尔浒一战之后你的勇士还敢跟明军野战吗?”
大萨满的声音阴森得如同毒液,字字句句凿在努尔哈赤的心口上。
“舍不得少许代价,如何吃得下大明万里江山,又如何保住你爱新觉罗家的基业?!”
“只要凶煞亡灵踏碎宁远和山海关,死去的勇士就能化为不灭的煞将重归军中!”
“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就是大金的天下,谁还能阻挡大汗的铁骑横扫八荒?!”
刀刃在微微颤抖,努尔哈赤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盘虬的蚯蚓。
大萨满的话精准狠辣地刺中了他所有的野心与绝望。
战事已然开启,若是现在退兵,士气崩塌,大明反扑之下大金必将万劫不复,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萨尔浒了,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可若是答应这老怪物的条件,那便是在亲手再次剜割八旗自己的血肉!
殿内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发狂。
努尔哈赤的牙龈咬得渗出血丝,眼底的暴怒最终化为了一片幽暗无底的凶狠。
他缓缓收回了佩刀,还刀入鞘的咔哒声在大殿内显得分外刺耳尖锐。
“这次……又需要多少?”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的狂怒,低沉着嗓音愤怒质问。
大萨满收敛起周身的黑雾,嘴角的笑意愈发邪魅狰狞,抬起枯爪比划了一下。
“不多,一万女真勇士的人牲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