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熊廷弼和赵峥商议着接下来的事情时,门外传来了亲兵略显仓促的禀报声。
“启禀总督大人,魏国公徐公爷到了,正候在府门外求见!”
熊廷弼放下茶碗,转头与赵峥对视了一眼,眼角带出几分戏谑。
“这老小子动作倒是不慢,昨夜缩在燕子矶装聋作哑,这会儿知道急着进城了。”
赵峥神色如常地坐在圈椅上,随口接了一句。
“既然人都到了门前,大帅何不见见,听听这位国公爷有何事。”
熊廷弼咧开大嘴笑了一声,对着门外的亲兵摆了摆手。
“去吧,把魏国公请进来,老子倒要瞧瞧他能唱出一出什么戏来!”
片刻之后,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花厅门外的廊下。
只见魏国公徐弘基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常服,连头上的发髻都特意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眼眶底下那两团深黑的乌青,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徐弘基身后跟着四个低眉顺眼的长随,怀里各捧着沉甸甸的红木礼匣。
“哎呀,熊总督,赵指挥使,老夫今日特来向二位道喜啊!”
徐弘基刚跨过门槛,脸上就挤出了无比热络的笑容,姿态低得近乎有些卑微。
熊廷弼斜靠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分。
“国公爷这话说得稀奇,南京克复是大明的喜事,不知你这喜从何来?”
徐弘基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在嘴边。
他赶忙对着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几名长随手脚麻利地将匣子摆在案桌上。
匣盖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黄澄澄的金铤,还有大叠江南良田的庄契。
“熊总督统兵收复留都,立下不世奇功,老夫备下薄礼,纯粹是为了犒劳三军将士!”
徐弘基干笑着搓了搓双手,眼神闪烁着,根本不敢直视熊廷弼那双锐利的虎目。
熊廷弼扫了那些金银一眼,鼻孔里轻轻哼出一道冷气,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此乃本督职责所在。国公爷,无功不受禄,有话不妨直说。”
徐弘基见对方完全不接话茬,心头那股恐慌再也按捺不住,眼眶登时就红了。
他噗通一声坐在侧面的圆凳上,双手拍着大腿,竟直接当众抽泣起来。
“熊老哥啊,千错万错,全是老弟一时糊涂,被奸人给蒙蔽了双眼啊!”
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把一旁侍立的亲兵都看得目瞪口呆,满脸诧异。
赵峥默默端起茶水浅饮,冷眼旁观着这位大明顶级勋贵的表演。
“老弟当初为何要把主力带去燕子矶,全是因为上了江南商会那帮贼子的恶当啊!”
徐弘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痛骂,把满腔怨气全推了出去。
“汪福通那个杀千刀的狗汉奸,前些日子天天在老夫耳边散布谣言!”
“他说东南沿海的倭寇死灰复燃,勾结了海盗要抄江防,断了金陵的后路!”
“老夫也是急火攻心,生怕南京城防出了纰漏,才急急忙忙率部赶去堵截!”
徐弘基捶胸顿足,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整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夫做梦也想不到,建奴那帮野狗竟然会突袭金陵,杀得大家措手不及!”
“若是早知建奴有这等歹毒心思,老夫就是粉身碎骨,也得死守在南京啊!”
熊廷弼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脸色阴沉如铁,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等徐弘基嚎得嗓子都开始冒烟了,熊廷弼才冷不丁地反问了一句。
“既然国公爷一心为国,那数日前本督派信使去燕子矶大营,邀你合兵攻城……”
说到这里,熊廷弼身子微微前倾,眼里爆发出逼人的寒光。
“你手握数万大军,为何推三阻四,甚至闭门不出,连一兵一卒都不肯借调?!”
这声质问犹如惊雷炸响,把徐弘基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哭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只剩下案头香炉里飘出的袅袅青烟。
“这……这事老夫是有苦衷的,熊老哥你有所不知啊……”
徐弘基结结巴巴地擦着额头的冷汗,眼珠子飞快乱转,拼命寻找着托词。
“燕子矶那些南兵平日里缺乏操练,军备松弛,战力实在是不堪重负啊!”
“城里头到处都是妖法煞气,建奴凶悍异常,老夫手头就剩下这点家底子了!”
徐弘基满脸委屈地摊开双手,甚至挤出两滴眼泪,试图博取同情。
“万一老夫贸然领兵出击,大军在城外被贼寇一击而溃,那江南可就彻底无兵可用了!”
“老夫忍辱负重留在江边,是为了给大明保住最后一颗元气种子,不敢行险侥幸啊!”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狡辩,熊廷弼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心底满是厌恶。
他见过贪生怕死的将领,但没见过把怯战逃跑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无耻之徒。
赵峥在一旁也是微微挑眉,心道这魏国公能保住爵位这么多年,脸皮确实厚如城墙。
若是换个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这番话,怕是真要以为他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忠臣。
“行了,国公爷不必多言,事情的来龙去脉本督心里自然有数。”
熊廷弼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徐弘基滔滔不绝的哭诉。
他实在懒得再看这帮南京勋贵演戏,只觉得多听一句都是脏了自己的耳朵。
徐弘基见熊廷弼神色不善,心里更是慌得七上八下,连忙站起身来躬身作揖。
“熊老哥,咱们好歹同朝为官多年,您在给京城的折子里,务必要替老夫美言几句啊!”
“只要老哥能在皇上面前帮老夫分辩一二,老夫和魏国公府上下,必感念大恩!”
徐弘基甚至将身段放低到了尘埃里,近乎是在低声下气地开口哀求。
天启皇帝朱由校的脾性天下皆知,真要是扣上一顶临阵脱逃的帽子,徐家必死无疑。
熊廷弼斜睨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硬地给了一句交代。
“南京战事的始末细节,本督自会一五一十据实向皇上奏报,绝不掺杂半点私心。”
“至于万岁爷看完了战报之后作何论处,那是天裁,老夫可做不了朝廷的主。”
虽然熊廷弼没有明说要替他开脱,但这句话终究是没把路彻底堵死。
徐弘基心里悬着的那块千斤巨石,总算是稍稍落地了一些,连忙连连作揖。
“多谢熊总督秉公直言,多谢熊总督体谅下情,老夫感激不尽啊!”
他生怕再待下去会惹得熊廷弼改了主意,千恩万谢之后,忙不迭带着随从退出了花厅。
直到那道略显狼狈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花厅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桌案上那几个盛满金银的匣子依旧敞开着,在晨光里闪烁着俗气的光彩。
赵峥抬起头看向熊廷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熊帅,徐弘基临阵避战,坐视留都沦陷,这等罪责足以依律论斩。”
“眼下留都大权尽在咱们手中,方才为何不顺水推舟,直接把他给拿办了?”
一路走来,让赵峥对这种怯战贪生的蛀虫没有丝毫好感。
若是在镇魔司或者前线边关,敢有将领这般弃城观望,早就被他一连枷抽碎了。
熊廷弼瞧着赵峥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不由得摇头苦笑了一声。
他从主位上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厅堂门前,看着空旷的庭院幽幽叹了口气。
“但这江南官场的水深得很,有些事并非简单的一刀切下去就能了结的。”
熊廷弼回过头来,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赵峥,耐心解释起其中的盘根错节。
“魏国公徐家是什么门第,那是中山王徐达的嫡系后裔,开国第一勋贵世家啊!”
“从太祖洪武爷立国至今,徐家在江南扎根了两百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各部!”
“南京城里大小各营的将领,六部九卿里的实权文官,哪个不跟徐家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熊廷弼端起亲兵新换的热茶喝了一大口,神情显得格外老练沉稳。
“眼下南京城刚刚经历大劫,民心不稳,残敌未清,到处都还要依仗当地官绅维持局面。”
“咱们若是贸然动手把徐弘基下了大狱,必然会引起整个留都勋贵阶层的剧烈反弹。”
“到时候人人自危,那些勋臣将领为了自保,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民变兵变来。”
赵峥听着这番剖析,眼眸微微转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更何况,锦衣卫抓人,总督拿办,那都是臣子行事,名不正言不顺。”
“咱们只要将他在燕子矶按兵不动的详情,完完整整写在捷报奏折里送进乾清宫。”
“万岁爷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徐弘基到底该怎么处置,全凭皇上一道圣旨。”
“借皇上的手来整肃这些江南蛀虫,既能立下皇权天威,又落不下任何结党构陷的口实。”
说到这里,熊廷弼拍了拍赵峥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笑了笑。
“杀鸡儆猴这种脏活,咱们做臣子的何必抢着冲在最前头,由圣上决策才是正道。”
赵峥闻言心头微震,彻底明白了这位老总督的深谋远虑,眼中流露出几分钦佩。
“熊帅老成谋国,是赵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确实该由圣上来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