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秦淮河水缓缓流淌,初夏的晨雾尚未散尽,总督衙门外的石阶上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奔马直接停在辕门跟前,马背上的红翎信使翻滚落地,甲胄上全是被汗水浸透的灰尘。
“八百里加急,京师传旨,速速通传赵指挥使!”
信使举着通体赤红的漆木令箭,嘶哑着嗓子高声叫喊。
门前守卫的锦衣卫校尉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扶住信使,飞快将人往后堂引去。
后院花厅里,赵峥刚用过早饭,就见魏延从游廊穿了过来。
“大人,宫里的红翎信使到了,万岁爷发了急旨过来!”
赵峥眉梢微微挑起,信使踉踉跄跄的被扶入厅堂,双手高高举起那份明黄色的缎帛。
“奴才奉旨传谕,请赵指挥使接旨!”
赵峥躬身接过圣旨,展开之后快速扫过上面的朱批大字。
字迹苍劲有力,甚至能看出几分急迫的力道,正是天启帝朱由校的亲笔手谕。
旨意写得格外直白,没有多余的套话,着令他即刻交割金陵防务,带亲随兼程北上。
“蓟镇黑峰关失守了?”
赵峥看完圣旨,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信使喘了口气,赶忙从怀里摸出另一封被严密包裹的信函。
“回指挥使,袁崇焕大人也有信送达,特意交代奴才务必亲手呈交给您!”
赵峥随手挑开火漆封口,将袁崇焕手书的军情简报抽了出来。
信里详细记录了黑峰关前后的血腥惨状,字里行间全是触目惊心的战况汇报。
代善率领正红旗强攻险隘,刘知远统领沙陀诡卒正面硬撼大明火器。
建奴几乎是踩着满地尸骨硬生生往上堆,甚至拿成千上万的包衣人命去填壕沟。
麻贵在黑峰关拼光了几乎整整一个营的神机精锐,才被迫撤入二道防线。
看着这份简报,赵峥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心头泛起强烈的疑问。
“这帮建奴,怎会突然打得这般疯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浑厚粗犷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撞击的脆响。
“赵老弟,老哥哥听说京城来急递了,北边出什么大事了?!”
毛文龙跨进厅门,刚剿完附近残倭的他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气息。
赵峥将手中的简报顺手递了过去,神情显得格外严肃。
“大帅自己瞧瞧吧,代善和那个刘知远在蓟镇发了疯,黑峰关丢了。”
毛文龙接过信纸飞快阅览,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连啃一座外围残关都要填进去数千条人命,代善那狗东西向来最惜命,这次怎会如此拼命?!”
毛文龙将简报拍在桌案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赵峥在大厅中央缓步踱步。
“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
赵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毛文龙。
“关内南都刚被咱们收复,黄台吉在金陵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按常理推演,建奴南线大败,后路断绝,北线攻势理应收缩,稳固门户才对。”
“可代善居然顶着大明的重炮和符箭,不惜一切代价往前猛冲,这根本不合用兵常理。”
正在思考的毛文龙听到这里,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满含嘲讽的笑。
“常理?!赵老弟,你对那帮野猪皮的底细还是不够透彻啊!”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看他们那根本不是为了大金的江山打仗,全是为了努尔哈赤那张老汗王的虎皮大椅!”
赵峥眼眸微动,神情透着几分探寻。
“老帅的意思是,建奴内部在夺权?!”
“八九不离十!”
毛文龙拍了拍结实的大腿,眼中泛起老辣精明的光芒。
“努尔哈赤那头老狼生于嘉靖年间,如今算算年岁,早就老得骨头都快脆了。”
“当年萨尔浒那一仗,咱们大明朝廷打赢了,把他们八旗的脊梁骨当场砸断!”
“那次惨败对老家伙打击太大,急火攻心之下,按常理早就该两腿一蹬进棺材了!”
毛文龙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快意与蔑视。
“可偏偏这老畜生硬生生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但他只要一天不死,他手底下那些成了气候的狼崽子,心里的火就一天灭不掉!”
赵峥顺着这个思路细细思量,脑海中纷乱的线索瞬间贯通在一起。
“代善身为大贝勒,地位显赫,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老八黄台吉。”
毛文龙咧嘴冷笑起来。
“正是如此!”
“黄台吉那小子阴险狡诈,心思极重,原本深得努尔哈赤的喜爱。”
“这次他秘密潜入江南,估计是想着靠夺取金陵立下盖世奇功,顺理成章压倒代善夺得汗位。”
“可谁能料到,他在金陵撞上了赵老弟你这尊杀神,不仅一万正白旗精锐全军覆没,连张彦泽都折进去了!”
毛文龙越说越兴奋,枯瘦的大手狠狠在虚空中挥舞了一下。
“老八在南边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正白旗元气大伤,他在盛京的声望瞬间跌到了谷底!”
“这消息一旦传到北边前线,你猜代善会怎么想?!”
赵峥眼神骤然亮起,声音里透出一股恍然大悟的冷厉。
“代善看到了彻底除掉竞争对手的千载难逢之机!”
“没错!”
毛文龙重重点头,语气笃定至极。
“代善一直被黄台吉压着半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恶气!”
“如今黄台吉兵败如山倒,代善只要能在蓟镇狠狠咬下大明一块肉,哪怕只是撕开一道缺口!”
“这份泼天军功,就足以让他在八旗各大贝勒面前拥有绝对威望!”
“到时候就算努尔哈赤咽了气,那张大汗的宝座,除了他代善,谁也没资格坐上去!”
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赵峥心头的一切迷雾彻底消散干净。
怪不得代善敢下这等血本,甚至连正红旗的旗人和沙陀诡卒都舍得拿来填壕沟。
对于那帮野心勃勃的蛮夷贵胄来说,同胞的性命不过是垫脚石罢了。
只要能坐上盛京城的那把交椅,死再多的人对代善而言都无足轻重。
“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峥冷冷一笑,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寒刺骨的杀机。
“借着黄台吉新败的当口猛攻蓟镇,既能争夺大位,又能鼓舞建奴那行将崩溃的人心士气。”
“代善这盘算倒是打得确实精妙!”
门外的回廊下,镇魔司百户沈炼快步走了进来,甲胄上的铜环发出清脆声响。
“大人,熊总督得知圣旨抵京,特命属下过来询问,大人何时拔营动身?”
赵峥转过身,将腰间的太祖连枷重新束紧,动作干脆利落。
“去回禀熊帅,江南大局已定,后续的肃清残敌与推行新政由他老人家全权决断即可。”
“镇魔司精锐即刻整顿行装,一日之后,全员轻装北上!”
沈炼神情一肃,右手握拳猛击胸甲,轰然领命。
“属下领命,即刻点齐人马!”
沈炼领命离去,靴声迅速消失在花厅外的长廊深处。
毛文龙站起身来,伸手重重按在赵峥的肩膀上,粗糙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
“老弟,用得着老哥哥的地方尽管开口!”
“毛帅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