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暮春入夏的天气，蓟镇山间的草木本该葱茏茂密。
可黑峰隘口外头的荒谷里，此刻却焦黑一片，四处飘散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刺鼻的硝烟混着湿热山风灌进帐篷，呛得守卫士卒不停干咳。
蓟镇中军大帐里，老帅麻贵按着腰间战刀，死死盯在悬挂的大幅舆图上！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乱跳，整张面孔阴沉得仿佛能拧出苦水来。
“报，总兵大人，前沿各营的伤亡底册刚刚核算清楚了！”
一名浑身血迹斑斑的游击将军挑帘闯入，重重单膝砸在夯实的泥地上。
“咱们退入二道防线的人马，满打满算只剩两千六百余人！”
“黑峰关那场恶战，折损了近九百名披甲老卒，前哨火器营几乎全打光了！”
游击将军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眼眶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
麻贵深吸了一口气，宽大的铁甲护胸随着呼吸猛烈起伏了几下。
“那些配发下去的镇魔火铳和破魔弩箭，杀伤到底如何？！”
老将军沉声喝问，目光如利刃般扎在部将身上，神情焦躁万分。
游击将军抹了把脸上的污血，连忙抬起头急声回禀。
“回大帅，工部赶造的那批镇魔雷和破魔神机箭，当真极有神效！”
“破魔符箭只要射中要害，那些沙陀诡卒立时就会被符火烧成枯骨！”
“可建奴完全发了疯，根本不在乎自个儿死多少人啊！”
麻贵眉心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越发铁青难看。
“这帮畜生，又是靠人命往里硬填的吧？！”
老将军语气冷冽，心头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烦闷与怒火。
“正是如此，代善驱赶了数千包衣和汉军旗步卒在前头铺路！”
游击将军连连点头，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后怕！
“他们连尸体都顾不上收，硬是顶着咱们的神机重炮昼夜不停地猛冲！”
“沙陀诡卒踩着同袍的碎肉爬上残墙，不眠不休连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咱们的镇魔药包和符箭全打空了，这才被他们硬生生冲垮了关墙！”
听完这番话，麻贵狠狠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大金这回当真是狗急跳墙，把八旗的家底与凶残本性全拿出来了！
朝廷下拨的镇魔军械确实管用，若是打寻常阵仗，足以让敌军尸横遍野。
可架不住建奴与五代煞君完全不计伤亡，硬是用尸山血海把黑峰关给抹平了！
如今外围险隘失守，二道防线完全暴露在敌方魔骑的兵锋之下！
仅凭蓟镇手头剩下的两万多兵马，接下来的守城压力简直大得让人窒息！
麻贵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沉重的铁靴踩在砖石上发出咚咚闷响。
眼下正是春夏之交，雨水见长，山道泥泞，后方的粮饷器械运送极为艰难。对抗诡异的军备将会越来越少。
若是建奴合围上来切断补给，整个蓟镇防线恐有彻底糜烂的凶险！
“不能再等了，光凭蓟镇一己之力，根本扛不住！”
老将军猛然顿住脚步，眼眸里泛起一阵果决的厉芒。
“拿笔墨来，本帅要亲自手书军情，直呈御前！”
亲兵迅速将明黄绫布与研好的浓墨呈上桌案。
麻贵提起狼毫毛笔，运笔如飞，字字句句如泣血崩石！
他将黑峰关失守的始末，以及建奴不惜代价的疯狂攻势写得明明白白。
“建奴驱役恶鬼，舍命搏杀，蓟镇外围告急，伏乞陛下速发天兵协防……”
落笔之后，麻贵抓起帅印狠狠盖上朱红大印，将锦帛装入火漆铜管。
“派营中最精锐的夜不收，配三马，日夜兼程疾驰京师！”
麻贵将铜匣递给亲兵统领，声音冷厉得不带半点温度。
“告诉信使，就算是跑死在马背上，也必须以最快速度送进紫禁城！”
亲兵统领凛然领命，将铜管贴肉藏好，转身掀帘飞奔出帐！
眨眼之间，急促苍凉的马蹄声在暮色中炸裂，朝着南面官道狂奔而去！
数百里外的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四周的宫灯在暖风中缓缓摇曳。
初夏夜里的晚风带着丝丝荷香，可大殿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天启皇帝朱由校身着常服，背着双手站在巨大的边防舆图前。
南直隶的八百里捷报刚到不久，金陵光复，按理说该是君臣同庆的大喜事。
可朱由校盯着北境漫长的边墙防线，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万岁爷，江南大定，漕运即将重开，您也该宽宽心神了。”
魏忠贤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满脸堆着谄媚的讨好笑容。
朱由校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天子特有的深沉与清醒。
“南边胜了，黄台吉吃了大亏，建奴在前线岂会善罢甘休？！”
“努尔哈赤那头老狼生性凶戾，后路被断，北边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
魏忠贤闻言躬着身子，急忙轻声回禀最新的军情调度。
“万岁爷圣明，袁崇焕督训的那支草原镇魔骑兵，两日前已然拔营北上了！”
“那帮蒙古健儿擅长骑射，又佩有镇魔铳与破魔刀，定能挡住建奴偏师！”
朱由校听了这话，紧绷的面色并未放松多少，心头反而泛起一阵隐忧。
袁崇焕训练的草原骑兵战力不俗，只是训练的时间并不长。
若是遭遇建奴主力和那些成了气候的五代煞鬼，那些蛮勇恐怕未必不会害怕！
君臣二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刺耳的通报之声！
“报……蓟镇八百里加急战报送抵！”
一名司礼监通政太监踉踉跄跄扑进殿门，高举着沾满污泥与汗水的铜匣！
“启禀万岁爷，蓟镇老帅麻贵急折，黑峰隘口被建奴攻陷了！”
尖锐的喊声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回荡，震得烛火猛烈跳动了一下！
魏忠贤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上前接过铜匣，双手奉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脸色陡然一沉，眼底深处掠过一道摄人的寒芒！
他一把拔出短刃挑碎火漆，展开锦帛，一目十行地飞速扫视起来。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火药与鲜血的惨烈气息！
虽然麻贵靠着朝廷下发的镇魔武器重创了敌军，甚至击溃了数波魔军冲锋。
可建奴与沙陀诡卒如同疯狗般填命猛攻，最终还是靠着绝对兵力轰塌了关城！
“这帮狗鞑子，当真是疯了！”
朱由校猛然将奏折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为了啃下一处偏隘，竟然舍得填进去几千条人命，真当朕的大明无人了吗？！”
帝王的怒意在大殿中横扫开来，满殿的内侍宫女齐刷刷跪倒在地！
魏忠贤更是扑通一声趴在金砖上，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万岁爷息怒，麻老将军虽退保二道营垒，但蓟镇主力尚存啊！”
魏忠贤冷汗直冒，连忙小心翼翼地出言劝慰。
朱由校冷哼一声，快步走回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黑峰关后方的几处隘口上。
麻贵久经沙场，防守经验极其老道，绝不是轻易言退的庸才。
连这位百战老将都被逼得连夜发出求援急奏，可见前线承受的压力何等恐怖！
若是任由建奴这般不计代价地硬啃下去，整个蓟镇防线早晚要被突破！
“袁崇焕带的那支草原镇魔骑兵，走到何处了？！”
朱由校冷声开口，语调如玄冰般森寒。
魏忠贤伏在地上，赶紧开口回应。
“回万岁爷，前锋人马刚过密云，正按原定方略往喜峰口方向布防！”
朱由校大袖猛然一甩，当机立断地下达旨意！
“传旨给袁崇焕，命他全军即刻转向，火速驰援蓟镇麻贵中军！”
“令他以游击骑射骚扰建奴两翼，务必给麻贵稳固二道防线争取喘息之机！”
魏忠贤急忙高声应诺，可随即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迟疑。
“遵旨，只是……建奴这回连命都不要了，万一煞气滔天，草原各部难免会生出怯意啊！”
这句提醒直戳要害，朱由校心头更是比谁都清楚这一层致命隐患。
面对这种不顾死活的疯狂攻势，之前在草原被吓破胆的骑兵恐怕难堪一用。
要想彻底掐灭这股反扑的嚣张气焰，必须派出一柄能够斩妖除魔的绝世重刃！
刹那之间，一个矫健沉稳的身影，在朱由校的脑海中轰然浮现！
锦衣卫指挥使，赵峥！
“要想破这死局，唯有赵峥北上才能一锤定音！”
朱由校思索着。
眼下南直隶大局已定，熊廷弼坐镇金陵足以压服一切跳梁小丑。
而这北方战场上滔天的魔氛与疯狗般的建奴，正是需要赵峥的时候！
“研墨，拟旨！”
朱由校断喝一声，魏忠贤心领神会，一骨碌爬起身来，抓起御用朱笔恭立在案旁。
“着赵峥接旨之后无需交割琐碎庶务，点齐镇魔司精锐亲随，星夜兼程火速召回京师！”
“老奴这就动用红翎急递，以最快速度传达金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