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行辕的前厅里,原本刺鼻的血腥味,已经被新点上的安息香冲淡了许多。
晨光穿过窗格,照在斑驳的青石板地上,上面还残留着几处洗不干净的暗色血印。
赵峥迈步走进大堂时,熊廷弼正伏在案桌前翻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眼眶里满是血丝。
听到沉稳的脚步声,熊廷弼揉了揉发胀的脑门,抬起头瞧见赵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赵老弟,你那边的人马都点验清楚了?”
赵峥走到桌案旁坐下,端起亲兵刚送来的粗茶灌了一大口,神情平静得很。
“沈炼和魏延领着弟兄们巡查了一宿,零散的建奴残兵和阴祟,基本都拔干净了。”
熊廷弼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朱笔随手扔在一旁,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啊,昨儿夜里这一仗,总算是把江南这颗悬着的毒瘤给彻底剜掉了!”
赵峥放下粗瓷茶碗,目光落在案头那一厚叠刚查抄出来的账册上,心里头早有了计较。
“熊帅,城防是稳住了,可眼下还有件要紧事,咱们必须得趁热打铁办了才行。”
熊廷弼眉头挑了挑,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精芒。
“哦?老弟尽管讲来听听,跟老哥我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汪福通昨夜死在黄台吉的刀下,加上之前那个,江南商会两任会长可全都没了命!”
赵峥语气沉稳,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这两个带头的死绝了,商会底下那帮依附豪商巨贾,如今全成了没头的苍蝇!”
“咱们当初奉旨南下的本意,不就是为了替陛下在江南推行新政吗?!”
“眼下这局面,正是朝廷出手整合江南商业、重立规矩的天赐良机啊!”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敲在了熊廷弼的心坎上,让他双目大亮!
熊廷弼猛地一拍大腿,抚掌称赞起来。
“妙啊!老弟这话真是一针见血,狠狠戳在了点子上!”
赵峥继续顺着思路分析。
“建奴这回突袭金陵,对百姓固然是场飞来横祸,但也彻底砸碎了江南士绅的遮羞布!”
“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东林名士和富商大贾,在鞑子屠刀面前比谁跪得都快!”
“他们自个儿的名声全烂透了,手底下的家底和私兵更是被建奴抄了个七七八八!”
“这帮平日里处处跟朝廷唱反调、阻挠新政的绊脚石,如今连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都没了!”
“只要熊帅趁机以通敌查抄为由重拳出击,这帮所谓的江南名流,谁还敢跳出来炸刺?!”
熊廷弼听得连连点头,嘴角咧得老大。
“不错,不错,老弟你这心思当真缜密,老哥我原本只想着怎么把城池安顿好呢!”
“没想到你小子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的门道,直接奔着这帮人的命根子去了!”
“这群寄生在朝廷身上的蠹虫,平日里贪得无厌,朝廷收点税金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如今倒好,让他们勾结外敌,合该被咱们连根拔起,统统充入国库当军饷!”
熊廷弼越说越觉得解气。
“等老子腾出手来,就按照你说的办,把这江南的买卖全都收归官府规制!”
“有敢暗中捣鬼或者抗缴赋税的,一律按通敌论处,锦衣卫和大营直接上门拿人!”
说完这番话,熊廷弼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事,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了些。
他从案头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卷轴,小心翼翼推到了赵峥面前。
“光顾着聊江南这烂摊子,差点把皇上昨夜刚发下来的八百里加急特旨给耽误了!”
赵峥目光微凝,伸手接过圣旨,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
“老弟,圣上的赏赐到了,这回可是天大的造化,你立下的功劳任谁也压不住!”
熊廷弼满脸感慨,语气里既有替赵峥高兴的欣慰,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自打前任指挥使骆思恭去职之后,北镇抚司乃至整个锦衣卫的大印,可就一直空着呢!”
“捷报送进紫禁城,万岁爷龙颜大悦,直接下旨晋升你为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
“还赐了你蟒袍玉带,往后整个大明的锦衣卫,可全都要由你一人说了算了!”
听到这道重磅封赏,赵峥神情并未有太多波澜,只是郑重地将圣旨放在膝头。
这份权柄是自己带着兄弟们从尸山血海里拿命搏出来的,他受得问心无愧。
可对面的熊廷弼看着赵峥那张年轻英挺的面庞,眉头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他挪了挪身子,眼神有些担忧,忍不住低声劝诫起来。
“老弟,按理说你升了正三品堂官,执掌天子亲军,老哥我该摆酒替你狠狠庆贺一番。”
“但老哥痴长你几岁,有些掏心窝子的话,不得不倚老卖老提醒你两句。”
赵峥神色一正,抱拳致意。
“熊帅对在下一向关照有加,有话直管吩咐便是,赵某洗耳恭听。”
熊廷弼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几分沉重与凝重。
“锦衣卫是天子鹰犬,自洪武朝设立以来,虽然威风八面,可这名声从来就没好听过啊!”
“前朝那些坐上这个位子的人,为了讨好皇上,整日里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党同伐异!”
“到头来哪一个有好下场?青史留下的全是一笔笔洗不掉的骂名,死后还要受万民唾骂!”
“老弟你身怀绝世武艺,骨子里带着刚烈血性,老哥是真怕你陷进这泥潭里!”
“朝堂上那些文官御史的嘴巴恶毒得很,若是被他们抓住把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啊!”
这番话全是一片赤诚肺腑之言,寻常官场中人根本不可能这般掏心掏肺地提点。
赵峥心中微暖,抬头迎向熊廷弼关切的目光,清秀的眉宇间猛然爆发出极其纯粹的霸气!
“熊帅的苦心,赵峥心里全明白,但您大可把心稳稳放在肚子里!”
赵峥站起身来,单手按在腰间的盘龙连枷上,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两道金焰在剧烈跳动!
“赵某领着的锦衣卫,绝不是为了替哪帮权贵争权夺利,更不屑去罗织什么冤狱罪名!”
“这柄绣春刀和这杆盘龙连枷,从出来的那天起,就不是用来对准自己人的!”
“我的重心,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关外的建州野狗,以及那帮地底下的凶煞邪祟!”
“只要辽东一日未平,关外恶鬼一日不绝,镇魔司的刀口就绝不会掉转朝向自家兄弟!”
赵峥的话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森寒刺骨的滔天杀意,在大厅内嗡嗡回荡!
熊廷弼看着眼前这个如出鞘利剑般的年轻人,心中的那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好!好一个刀口不对准自己人!”
熊廷弼拍案而起,哈哈大笑起来,眼里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是老哥小家子气了,有你这句话,辽东那帮塞外杂种,迟早得被你清理了!”
两人相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