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江风吹拂着金陵城头,各处坊市的残火虽已熄灭,但焦黑的断壁残垣依旧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堆满了甲胄与兵刃,一车车碎石瓦砾正被营兵往城门外运送。
熊廷弼治军极其苛严,各营兵马各司其职,连夜布防设卡,严厉弹压着城内残存的宵小。
赵峥此时并未卸下身上的铠甲,只是立在总督行辕的高阶上,冷静注视着来往的士卒。
沈炼与魏延正各领着麾下的校尉,逐条街巷严加排查着可能残留的邪祟余孽。
南京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宜堆积如山,各部将士谁都不得片刻清闲。
而金陵光复的消息,直到第二天大清早,才终于传到了燕子矶的大营之中。
滚滚长江水拍击着陡峭的崖壁, 燕子矶的江岸上扎着连绵数十里的营盘,大批未曾经历过战火厮杀的官兵正三三两两聚在栅栏旁。
当初南京失陷之前,魏国公徐弘基就刻意将这支主力兵马全拉到了燕子矶。
谁曾想建奴突袭之势凶悍莫名,金陵重镇转瞬沦陷,直接把缩在江边的这支大军架在了半空。
中军大帐里头,案头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小菜,早已凉透了却没被动过一口。
徐弘基披着一件略显褶皱的织金缎袍,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正烦躁地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自打昨夜起,金陵城方向隐隐传来的隆隆雷鸣声就没断过,震得他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不知道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两只眼皮疯狂跳动,心神不宁到了极点。
“外头到底什么情形了,派出去的探子怎的到现在还没个动静?!”
徐弘基猛然顿住脚步,冲着帐门两侧垂首侍立的亲兵恶狠狠地咆哮。
帐内侍立的几名亲信将官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头埋低,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的当口,帐门外的木栅栏猛然被撞开!
“报……南京急报!”
一个斥候亲兵连滚带爬地撞进了大帐,那亲兵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神色不知是惊恐还是震撼。
徐弘基被这冷不丁的嚎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厉声喝问起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难道是建奴的大队人马打到燕子矶来了?!”
那亲兵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趴在地上疯狂摇头,急赤白脸地大声喊。
“不……不是建奴杀来了,大帅,南京城……南京城被收复了啊!”
轰隆一声,这话宛如平地惊雷在大帐内炸裂开来!
原本死寂的大帐瞬间炸开了锅,在场的所有将官全都瞪大了眼珠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徐弘基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当场,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面皮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地上的亲兵,声音尖锐得几乎彻底变了调!
“什么?什么收复了?怎么能收复了呢?!”
“你这狗才昨夜是不是喝了马尿,那是南京城,怎么可能就这么收复了呢?!”
徐弘基猛地冲上前两步,一把揪住那亲兵的领口,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建奴攻取南京这才过去几天功夫,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让人把城给夺回去了?!
“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事千真万确啊国公爷!”
亲兵被勒得满面通红,指着南边的方向,带着哭腔拼命赌咒发誓。
“如今金陵各处城门全都换上了大明龙旗,城里的老百姓敲锣打鼓,全在上街庆贺呢!”
徐弘基手掌发软,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衣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抠住扶手,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脸色煞白如纸。
“怎么能收复了呢……怎么可能就这么收复了呢……”
徐弘基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嘴里一遍又一遍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他原本守着这支毫发无伤的人马驻扎燕子矶,进退之间总归还能勉强周旋。
可南京城竟然在悄无声息间被光复了,这简直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说!快给老子说清楚!”
徐弘基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目猩红地瞪着地上的亲兵,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到底是谁打进去的,他们究竟是怎么把城收复的,细节给老子原原本本吐出来!”
那亲兵吓得浑身发抖,哪里敢有半分迟疑,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将打探到的消息全招了。
“回大帅的话,是江南总督熊廷弼大人亲自领兵收复的!”
“熊总督派人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就夺下了南京城!”
“熊廷弼?!”
听到这个名字,徐弘基胸口猛然一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亲兵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心惊肉跳地接着往外禀报。
“不仅是熊总督,还有那个锦衣卫镇魔司的赵峥赵指挥使,领着一支重骑抄了敌寇后路!”
“怀远侯常延龄大人更是带着城内各家勋贵当了内应,里应外合把建奴杀得大败!”
“那个女真贝勒黄台吉被打得丢盔弃甲,只剩下几十个残兵坐船逃了!”
常延龄立了奇功!
赵峥踏平了凶煞!
最可怕的是熊廷弼更是堂堂正正收复了留都金陵!
要知道之前是自己亲口拒绝了熊廷弼求他合兵攻城的提案。
而如今这每一个字眼落进徐弘基的耳朵里,都像是一记沉重的大锤,狠狠凿在他脆弱的心口窝上!
常延龄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如今成了朝廷的大功臣!
可他徐弘基呢?!
身为堂堂魏国公,南京守备之尊,却带着一支未动筋骨的大军在燕子矶干坐着看戏!
如今人家连他一兵一卒都没用上,就把南京城硬生生从建奴手里给抠了回来!
战报一旦飞骑送入紫禁城,乾清宫里的那位天启天子朱由校,该如何看待他徐弘基?!
临阵避战!
坐视贼寇霍乱留都祖庙!
这无论哪一条大罪扣下来,都足够叫他徐家抄家下狱,满门抄斩了!
“完了……完了啊……”
徐弘基顺着太师椅的边缘滑坐到地上,整个人像烂泥一般瘫成一团。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失魂落魄地发出凄厉的哀嚎,涕泪横流。
“完了完了,皇帝不会放过我的……圣上绝对不会放过我了啊!”
徐弘基连声嘶喊着,身躯剧烈颤抖,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与绝望。
天启皇帝朱由校手段酷烈至极,萨尔浒大捷之后整饬天下,何曾对任何失职大吏手软过?!
熊廷弼的尚方宝剑,锦衣卫的绣春刀,仿佛已经悬在了他的脖颈上方!
徐家世袭罔替了二百多年的魏国公铁券,怕是要在这场滔天大祸中,被连根拔起了!
“完了完了……这回是谁也救不了老子了……”
大帐内的绝望惨叫声回荡不绝,伴随着江面上灌进来的刺骨冷风,显得格外凄惨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