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虎山主营的鹿角拒马被力士们扛着往两侧挪开。
曹变蛟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转头冲着身后披挂整齐的三千斥候营精骑高声呼喝。
“弟兄们!都在营里憋屈好几天了!督师和赵指挥使下了钧令,全军东进平推沈阳!咱们斥候营是全军的尖刀,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堂些,谁要是掉队丢了曹家军的脸面,军法从事!”
“敢不效死!”
三千名骑兵齐声高呼,长枪与马刀在火把映照下泛起森白的光。这些骑士都是从辽东各卫所挑出来的老夜不收和家丁,每个人都是敢战精锐。
曹文诏提着长柄大刀催马上前,马鞭在曹变蛟的铁盔上轻轻敲了一下。
“少在这儿耍威风!外头十八座军堡全被拔干净了,完颜宗翰和完颜娄室那两个老鬼就在北面和东面的林子里转悠。此次前出探路,只许探查敌情、驱散游骑,绝不可恋战贪功!听明白了没有?”
曹变蛟缩了缩脖子,拍着胸脯保证。
“叔父放心!王朴那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摆着,侄儿哪能犯那种糊涂?再说咱们有三千精骑,还带着镇魔司下发的破魔铳,就算撞上建奴的正蓝旗,也能啃下他们一块肉来!”
“你还嘴硬!”
曹文诏虎着脸训斥了一句,转头看向左右两翼的四名千总。
“李千总,你带五百人往左翼黑松林方向散开!张千总,你带五百人走右翼河滩!变蛟带一千人居中策应,本将亲率一千老营压阵!各部相距不得超过五里,遇敌先放号炮,不得擅自冲阵!”
“得令!”
众将齐齐抱拳,拨转马头冲出辕门。
三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踏碎辕门外的积雪,扬起的漫天雪雾,分成四股洪流没入黎明前的黑暗里。
走出大虎山山口十余里,地势变得平坦开阔。天色刚蒙蒙亮,几十步外便只能瞧见模糊的黑影。
曹变蛟骑在马上,左手扯着缰绳,右手按在马鞍旁的铁骨朵上,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前方的雪丘。
“大人,前头就是柳河沟了!”
一名满脸冻疮的夜不收老卒打马从前头退回来,凑到曹变蛟马前低声禀报。
“沟底下的冰面有大量马蹄印,看深浅都是重甲战马踩出来的,往东北方向去了,留下印子的工夫不超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那岂不是刚走没多久?”
曹变蛟精神一振,扭头冲着身后的副千总王猛招手。
“去!派两个百户摸过去,顺着马蹄印子往前走走,看看这帮孙子到底藏在哪座山窝子里!再派快马往后头知会我叔父一声,就说咱们摸着大鱼的尾巴了!”
“得令!小的这就去办!”
王猛咧嘴一笑,点齐两百名好手,催马滑下河沟,踩着厚实的冰面冲上了对岸的土坡。
曹变蛟勒住战马,取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烧刀子,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滚进肚里,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
“大人,您瞧对岸那片白桦林子,怎么连只飞鸟都没有?”
旁边的亲兵队长赵大柱眯着眼睛望向河沟对岸,手掌搭在凉棚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拿不准。
“平时这林子里头野鸡野兔多得很,今儿个安静得邪性,莫不是里头蹲着建奴的伏兵?”
“管他蹲着什么,王猛过去探一圈就清楚了!”
曹变蛟话音刚落,对岸的白桦林深处突兀地响起一阵密集的骨笛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连连打着响鼻。
“不好!有埋伏!吹号让王猛退回来!”
曹变蛟脸色大变,一把拔出马槊指向对岸。
号兵刚把牛角号举到嘴边,白桦林外围的积雪轰隆一声炸开。无数道黑影从雪窝子里钻了出来,那是一群披着残破皮甲、浑身长满黑毛的亡灵步卒,手里端着丈八长的狼牙铁枪,奔跑起来一步跨出两丈远,转眼间就将刚冲上土坡的王猛所部围在了核心。
“放铳!快放号炮!”
土坡上传来王猛撕心裂肺的吼声。
砰!砰!砰!
几十支三眼铳同时喷出火舌,镇魔铳的铁砂打在那些亡灵步卒身上,冒起一蓬蓬恶臭的黑烟。冲在最前头的十几个亡灵步卒胸口被打得稀烂,栽倒在雪地里抽搐起来。
“有缺口了!弟兄们结圆阵往回杀!”
王猛一刀劈飞一个扑上来的死鬼,大声鼓舞士气。
可还没等这群明军斥候缓过气来,白桦林里传出轰隆隆的雷鸣声。成百上千棵碗口粗的白桦树被硬生生撞断,漫天木屑纷飞中,数以千计的铁浮屠重骑排成数道横墙,从林子里狂飙而出。
完颜娄室骑在两丈高的骨马背上,笑着道
“本将在这儿蹲了半宿,总算把你们这群耗子给盼出来了!儿郎们,给本将碾碎他们!”
完颜娄室大斧往前一挥,铁浮屠加上宗翰的金国拐子马同时放开马速。
土坡上的两百明军斥候连一息都没撑住。铁浮屠的连环骨马直接从圆阵上方踏了过去,人和马在几万斤的冲击力下化作满地肉泥。
“王猛!”
曹变蛟看得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点信号炮!全军列阵迎敌!”
咻!啪!
一团红色的烟火在半空中炸响。
“曹家军的儿郎们,随我冲上去宰了这帮杂碎!”
曹变蛟双腿猛夹马腹,不退反进,带着手底下的八百精骑顺着缓坡冲过柳河沟,迎着正在下坡的铁浮屠侧面狠狠撞了过去。
“哟呵!来得好!省得本将多跑一趟!”
完颜娄室见明军非但不逃,反倒主动发起反冲锋,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怪笑,一拉缰绳带着亲卫队迎面截住曹变蛟。
轰!
两股钢铁洪流在柳河沟北岸的雪原上正面相撞。
明军精骑纷纷扣动三眼铳,密集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片河滩。冲在最前排的几十骑铁浮屠被朱砂铁砂糊了一脸,眼眶里的绿火摇晃了几下,坐下的骨马前蹄折断,连人带马滚成一团。
曹变蛟借着烟雾掩护,手中马槊灌注全身力气,朝着完颜娄室的面门狠狠刺去。
“老鬼受死!”
当!
完颜娄室单手扬起开山大斧,宽大的斧面精准地磕在槊尖上。火星四溅,曹变蛟只觉得手腕像是撞上了一座铁山,虎口当场震裂,鲜血顺着槊杆往下淌,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三晃才勉强坐稳。
“小娃娃力气也不小,可惜还差得远!”
完颜娄室策马欺身而上,大斧顺势横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劈向曹变蛟的腰肋。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冲出一匹快马,赵大柱挺起长柄大刀架在斧刃下方。
咔嚓!
精铁打造的大刀应声而断,大斧余势不减,直接将赵大柱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大柱!”
曹变蛟嘶吼一声,借着这争取来的一息空当拨转马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完颜娄室紧随其后的第二斧。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急促的战鼓声。曹文诏率领的一千老营骑兵,连同左右两翼赶回来支援的李千总、张千总所部,共计两千余骑全面杀进战场。
“变蛟退后!结锋矢阵,凿穿他们!”
曹文诏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接连砍翻两个金国拐子马的骷髅骑兵,硬生生在铁浮屠的侧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千多明军骑兵分成数个波次,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围着沉重的铁浮屠反复穿插绞杀。鸟铳声、弓弦震动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整片柳河沟方圆数里彻底化作了血肉磨盘。
明军士卒拼了命地将点燃的火药包往骨马肚皮底下塞,每一次爆炸都会掀翻两三骑铁浮屠;而金国的亡灵骑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疼痛和恐惧,哪怕被炸断了半边身子,只要脑壳里的魂火不灭,依然挥舞着长柄马槊和铁骨朵,将靠近的明军一个个砸得骨断筋折。
“叔父!这帮鬼东西的命太硬了!”
曹变蛟满脸是血地杀到曹文诏身边,他身边的亲兵已经折损过半,手里的马槊杆子都被砍出了十几个缺口。
“左翼的李千总已经战死了,他们两翼的骑兵正在往咱们后头包抄!”
曹文诏一刀劈碎一个亡灵步卒的脑袋,抬头望向四周。
原本漫山遍野的明军骑兵,在铁浮屠不计代价的横冲直撞下,已经被分割成了七八个小块。更要命的是,东北方向的风雪里,正蓝旗的牛角号声正在飞速逼近,黑压压的建奴步卒正端着长矛跑过来合围。
“不能再打了!再纠缠下去,咱们这三千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曹文诏一咬牙,伸手抓住曹变蛟的战马缰绳。
“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往南撤退!快!”
当!当!当!
凄厉的退兵锣声在战场上响起。
残存的一千多明军骑兵听到锣声,再也撑不住紧绷的心神,纷纷舍了眼前的对手,拼命抽打着战马往柳河沟南岸逃奔。队形在撤退途中彻底散乱,不少落马的伤兵哭喊着伸出手,却被后面追上来的铁浮屠毫不留情地踏成了肉泥。
完颜娄室勒住骨马,停在尸横遍野的柳河沟北岸,并没有下令深追。他抬起沾满碎肉和鲜血的开山大斧,遥遥指着风雪中狼狈逃窜的明军背影,放声大笑起来。
“南人到底都是土鸡瓦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