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进来！”
赵峥从马扎上站起身，随手将案几上的战报拢在一处。
孙承宗也绕过沙盘，走到帐中等待。
曹变蛟应了一声，转身掀开毡帘冲外头招了招手。
两名锦衣卫力士架着两个浑身挂满冰碴的血人走了进来。
这两人身上的皮袄早已被树枝和利刃划得稀烂，露出里头冻得发紫的皮肉。年纪稍大些的那个老汉一进暖和的大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在了毡毯上。另一个汉子虽然左肩缠着渗血的破布，却依旧咬着牙撑住身子，冲着帅案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罪人刘兴祚，叩见孙督师！叩见赵指挥使！”
孙承宗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两眼，向前迈了半步。
“刘兴祚？不在沈阳城里好好当你的将军，怎么落得这副鬼样子跑回来了？”
“回督师大人，沈阳城……已经变成一座人间炼狱了！”
刘兴祚抬起头，满是冻疮的脸上眼泪纵横。
“努尔哈赤疯了！前些时日那大萨满在城南浑河畔摆下了一座血祭大阵，先是把建奴精锐推进了血池，紧接着又把阿济格和他旗下数万人尽数屠戮，填进了祭祀大阵！”
“什么？”
帐内的将领们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将麻贵往前跨了一步，吃惊的问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努尔哈赤连亲儿子和自家旗丁都全宰了？”
趴在旁边的王丙缓过一口气，哆哆嗦嗦地磕着牙帮腔。
“何止啊各位将军老爷！小的从南门水渠爬出来的时候，正黑旗的甲兵正在城里挨家挨户抓人！不论是汉人包衣还是女真妇孺，只要是喘气的活物，全被赶牲口似的往浑河边上驱赶！据说那条河里的水都被人血染成了黑红色，里头的死人都快把河道给堵死了！”
大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的声响。
好几个见惯了生死的边军参将，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跟着发白。
赵峥走到刘兴祚面前，面色沉重的问他。
“努尔哈赤费这么大劲拿满城百姓献祭，想做什么？”
“是金国的亡灵大军！”
刘兴祚双手撑地，仰起头急促地喘着粗气。
“我在逃命时，亲眼瞧见大阵的黑气往外翻涌。大萨满在用数十万生魂加速催动大阵，说是要把当年完颜阿骨打麾下的女真死鬼全数从地府里拽出来！不光如此，他们已经抢先召唤出来一个极其厉害的鬼王！”
刘兴祚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惊惧。
“完颜娄室在他跟前都得恭恭敬敬地自称末将，管他叫大狼主！”
话音刚落，坐在前排椅子上的周遇吉猛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周守备，你伤重，坐着说！”孙承宗抬手虚按了一下。
周遇吉死死抓住椅子扶手，仅剩的右眼瞪得通红。
“督师！指挥使！卑职在石头屯跟那帮铁浮屠血战的时候，金贼阵前确实多了一个穿重甲的统帅！此人不仅统御着铁浮屠，连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都归他调遣，他还曾策马到阵前劝降卑职！”
“能让完颜娄室俯首帖耳，还被称为大狼主……”
孙承宗脸色铁青，手指在胡须上捻着。
“应该是粘罕，完颜宗翰！看来亡灵金军的实力愈发强大了！”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个完颜娄室带着几千铁浮屠，就已经把广宁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又多了一个更难缠的完颜宗翰，而且沈阳城外还有一座正在源源不断往外吐金国亡灵的浑河大阵！
“不能再守了！”
麻贵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沙盘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
“督师，赵指挥使！咱们原本想着步步为营，把防线推过去。可现在情况来看，若还是这样等我们到了沈阳，恐怕将要面对建奴恐怖的亡灵大军！”
麻贵指着东北方向。
“完颜娄室和完颜宗翰那帮铁浮屠的厉害，广宁时大伙儿都见识过了，战力之强悍无可企及，也就是咱们镇魔司和红夷大炮撑着才没让他们冲进来！可要是任由他们在外头这么把咱们困上十天半个月，等浑河大阵把金国的十万亡灵大军全招出来，咱们这十万儿郎就是排着队给人家送血食！必须趁现在咱们兵力占优，一波冲过去把建奴彻底打崩！”
几名总兵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附和。
“麻老将军说得对！与其窝在营里头被那帮鬼东西活活耗死，不如拉出去跟他们打个决战！”
“就是！十万大军防守战线，粮秣补给也很困难，要是有个万一，咱们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孙承宗没有吭声，背着手在沙盘前走了两个来回。
炭火映照着老帅满是褶皱的脸庞。半晌，他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赵峥。
“麻老将军的话糙理不糙。老夫先前主张稳扎稳打，是不知建奴竟疯狂至此。如今敌暗我明，且敌军实力每日都在暴涨，再守下去，的确是自取灭亡。赵指挥使，镇魔司在你手里，这仗接下来怎么打，你提个主意吧。”
全帐将领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了那个身穿飞鱼服的年轻人身上。
赵峥右手搭在腰间的盘龙连枷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链。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完颜娄室和完颜宗翰凑在一起，再加上正蓝旗的残兵，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四万人马。凭自己手里的盘龙连枷，再加上十万明军主力的火器阵列，正面硬碰硬，他有把握把这股建奴军力击溃。
可难就难在，现在的战术目标变了。
以前是平推清剿，现在是抢时间去摧毁沈阳城外的浑河召唤大阵！
从大虎山到沈阳还有百十里地，中间隔着蒲河和无数荒原密林。十万大军脱离了坚固的营垒，拉成一条长龙在风雪里行军，两侧到处都是破绽。这要是走过去，一路上不知道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赵峥看了一眼旁边气息奄奄的周遇吉，又看了一眼地上满身冻伤的刘兴祚。
他心里很清楚，麻贵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时间，现在已经不站在大明这边了。
多耽搁一天，浑河里爬出来的鬼物就多一分，到时候大明将士流出的血就得翻上十倍！
“好！既然他们想把咱们阻断在大虎山，给浑河大阵争取时间，那咱们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赵峥猛地抬起头。
“督师，麻老将军，我同意全军出击！大虎山到沈阳这段路就算是个刀山火海，咱们也得硬生生趟过去！与其等着他们把死鬼全招出来，不如咱们现在就杀出去，先把完颜宗翰和完颜娄室这两条拦路狗给宰了！”
“好！”
孙承宗抚掌大喝，眼中重新燃起精光。
“传老夫与赵指挥使联名军令！全军拔营，备齐干粮与全数火药，天亮之前，向东突击！”
“得令！”
曹文诏与曹变蛟叔侄俩齐声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主帐。
没过多久。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出战牛角号声在大虎山主峰吹响，紧接着，连绵数十里的明军连营内，无数号角声此起彼伏地接力响应，生生压过了漫天风雪的呼啸。
各营的拒马被士卒们合力挪开，火器营的骡马拖着沉重的红夷大炮驶出炮垒，无数原本缩在营房里的明军将士顶盔贯甲，端着长枪与鸟铳冲出帐篷，在火把的照耀下汇聚成一条条钢铁洪流，杀气腾腾地准备奔赴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