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南,护城河底的暗渠出口。
哗啦!
一阵水花翻滚,两道黑影从污水里钻了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岸的冻土滩。
「呕……」
王丙趴在结了冰碴的烂泥地里,捂着脖子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恶臭的黑水。他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污血,带着哭腔压低嗓门。
「刘、刘爷,这是钻出来了?我的娘哎,那渠底下的死人肠子缠了我一腿,臭死老子了!」
「闭嘴!想把哨兵招过来吗!」
刘兴祚反手一巴掌拍在王丙后脑勺上,把他按进干枯的芦苇丛里。
城墙根下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十丈高的垛口上亮着几团惨绿色的鬼火。几个正黑旗的哨兵正缩在墙角,压根没留意脚下排水口的动静。
刘兴祚吐掉嘴里的泥沙,把冻僵的右手塞进怀里暖了暖,随后拔出腰刀。
「还没脱离险境呢!城外现在全是正黑旗的游骑,赶紧起来,顺着这条干河沟往西南走!」
「哎、哎!听你的,都听你的!」
王丙连滚带爬地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全靠刘兴祚在后头拽着后领子才没栽进雪窝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里狂奔。
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般。脚下的冻土硬得像铁块,每跑一步,靴底里的污水就往外挤一下,没跑出二里地,两人的脚指头就已经彻底没了知觉。
「刘爱塔……不,刘大人!歇口气,就歇一口气成不?」
王丙一头撞在一棵枯树干上,抱住树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里拉风箱似的呼呼作响。
「我这腿真迈不动了,再跑下去,还没见着明军,我这把老骨头就得先交待在这雪地里!」
刘兴祚停下脚步,靠在树后往回看了一眼。
风雪迷蒙,远处的沈阳城墙已经只剩下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城内冲天而起的暗红血柱却依旧扎眼。
「不能停!这雪下得不够大,咱们留下的脚印盖不住,天亮前要是进不了前面的老林子,谁也活不了!」
话音刚落,后方的风雪里忽然钻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汪!吼!」
王丙浑身一僵,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啥……啥动静?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野狗?」
刘兴祚脸色骤变,一把揪住王丙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旁边一处塌陷的土坑里。
「不是野狗,是正黑旗萨满养的阴煞骨犬!快拿雪把身上的味儿盖住!」
两人刚抓起地上的积雪往身上胡乱抹了两把,后头的雪坡上便亮起了两盏绿油油的灯笼。
踏、踏、踏。
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积雪。
两条剥了皮、浑身只剩下暗红筋膜与白骨的恶犬正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过来。骨犬后头,一名披着乌鸦羽衣的女真萨满手里摇着人骨铃铛,身旁还跟着两个手持长矛的正黑旗斥候。
「巴阿喇,你确定味道是从这边过来的?」
左侧的高个子斥候紧了紧身上的皮甲,哈出一口白气。
「大萨满交待了,八贝勒是从南门暗渠跑的,这会儿指不定还有漏网的包衣顺着水道往外逃。抓活的回去审问,抓死的回去喂狗!」
萨满停下脚步,手里的骨铃晃了晃,沙哑着嗓子开口。
「别废话!骨犬闻见活人的味了,就在前头!这外头的风雪大,脚印应该都被盖住了,你们两个散开搜,别让这两个奴才跑进前面的黑林子里!」
「喳!」
两名正黑旗斥候应了一声,端着长矛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两条骨犬更是喉咙里咕噜作响,四爪刨开积雪,直奔土坑方向扑来。
土坑底下,王丙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捂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裤裆里头一阵温热,竟是生生吓尿了。
那股子热乎的骚臭味刚一散开,跑在最前头的那条骨犬猛地昂起骷髅脑袋,鼻翼抽动两下,四腿一蹬,直接跃到了土坑上方!
「妈呀!」
王丙怪叫一声,手脚乱蹬着往后缩。
骨犬张开挂满碎肉的血盆大口,带着满嘴腥风朝王丙的脖子咬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撞过来一个肩膀。
刘兴祚双腿猛蹬坑壁,整个人借力扑出,左手死死卡住骨犬的下颚,右手的卷刃腰刀顺着骨犬眼眶的窟窿狠狠捅了进去,手腕发力一搅!
咔嚓!
骨犬脑壳里的那团绿火当场熄灭,骨架散落一地。
「在这儿!有人!」
左边的正黑旗斥候听到动静,挺着长矛就往土坑里扎。
刘兴祚根本不退,弃了骨犬尸体,矮身躲过矛尖,顺势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抓住长矛的木杆往怀里猛拽。那斥候没防备这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正好撞上刘兴祚迎面劈来的腰刀。
噗嗤!
刀锋划破喉管,滚烫的黑血喷了刘兴祚满脸。
「找死!」
另一名矮个斥候见同伴被杀,红着眼睛从侧面扑上来,拔出腰间的弯刀当头劈下。后头的萨满也急忙摇动骨铃,嘴里念念有词,剩下一条骨犬从后方直扑刘兴祚的后心。
「王丙!还不出手等死呢!」
刘兴祚暴喝一声,侧身用肩甲硬扛了矮个斥候一刀,铁片崩裂,皮肉翻卷。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弃刀合身撞进那斥候怀里,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一口咬在他的耳朵上。
「啊!我跟你拼了!」
土坑里的王丙见逃无可逃,也激起了凶性,抱起地上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石头,照着扑过来的那条骨犬脑袋狠狠砸了下去。一人一狗滚作一团,王丙死死骑在骨犬身上,哪怕大腿被犬爪撕下好几块肉,手里的石头也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猛砸,硬生生把那骷髅狗头砸成了碎渣。
另一边,刘兴祚已经拧断了矮个斥候的脖子,顺手夺过他手里的弯刀,甩手一掷!
呼!
弯刀打着旋儿飞出十余步,正中那名还在摇铃做法的女真萨满胸口。
萨满闷哼一声,仰面栽倒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短短十几息的工夫,林地边缘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
「呼……呼……」
刘兴祚单膝跪在雪地上,从尸体胸口拔出弯刀,撕下一块衣襟胡乱捆住肩膀上的刀伤。
王丙一瘸一拐地从土坑里爬出来,裤腿上全是黑红的血迹,看着满地的尸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刘大人,全、全宰了?」
「这只是最外围的一拨斥候,后头肯定还有正黑旗的大队人马!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刘兴祚一把抄起地上的两把长矛,递了一根给王丙当拐杖。
「沈阳城里的情况,明军还不清楚!我们必须快点把情报带回去!」
「好!回大明!咱们回大明做人,再也不在这鬼地方当牲口了!」
王丙拄着长矛,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通红。
刘兴祚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风雪里那座被血光笼罩的孤城。
「走!去大虎山找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