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萨满站在炭盆旁，袖口轻轻一抖，一只双眼通红的乌鸦从黑雾里扑腾着翅膀钻了出来，顺着大政殿敞开的窗户直飞向南面的夜空。
“辽阳那边，我已经替大汗打点好了。”
大萨满转过身，冲着汗位上的努尔哈赤拱了拱手。
努尔哈赤捏着胡须哈哈大笑，连带着脸上的横肉都跟着直颤。
“好！传朕旨意，命莽古尔泰即刻点齐正蓝旗所有甲兵，全数归完颜娄室将军节制！战阵之上谁敢退缩半步，满门抄斩！”
……
两日后，辽阳城。
后晋行宫大堂内。
啪！
一块巴掌大小的兽皮卷被石敬瑭狠狠摔在青石地面上。
“欺人太甚！努尔哈赤那个老匹夫，真拿朕当孩童耍弄不成！”
石敬瑭从交椅上跳了起来，一脚踩在那块兽皮卷上，脚掌用力碾了碾。他眼窝里的绿火被气得窜得老高，身上刚修补好大半的魂体因为暴怒，又开始往外直冒黑烟。
站在台阶下的桑维翰弯腰捡起兽皮卷，凑到灯架旁扫了一眼，。
“明军十万主力已过辽河，正往大虎山一线推进，广宁与锦州后方空虚。努尔哈赤请陛下出兵南下，协助攻击明军，事成之后，愿将手头那半块传国玉玺碎片双手奉上……”
“呵呵，放他的狗臭屁！”
石敬瑭嘲讽道。
“他手里要有半块玉玺碎片，早就被他喂那个完颜阿骨打了，还能留着给朕？空口白牙许个诺，就想让朕把最后这点家底拉出去替他挡赵峥？他怎么不自己去撞那个煞星！”
冯道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一般。
“陛下能看穿这建奴的意图，倒是省了老臣不少口舌。”
“朕又不瞎！”
石敬瑭在堂上来回走了两圈，长袖甩得啪啪作响。
“药元福！”
守在门外的药元福抱拳跨进门槛。
“末将在！”
“去偏厅把黄台吉那个死狗给朕提溜过来！”
没多大工夫，两名阴兵架着浑身哆嗦的黄台吉走进了大堂，松开手，黄台吉噗通一声瘫在冰冷的石板上。
这两天他被关在阴风阵阵的偏厅里，水米未进，原本富态的脸庞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身上的袍子更是脏得看不出本色。
“大晋天子饶命……饶命啊……”
黄台吉顾不上抬头，只管把脑袋往石板上磕。
石敬瑭走到他跟前，抬起靴子，一脚踩在黄台吉的肩膀上，把他的半边身子死死摁在地面。
“抬起头来！看看你爹给朕写的这封信！”
桑维翰走上前，把那块兽皮卷扔在黄台吉鼻尖前。
黄台吉哆哆嗦嗦地撑起上半身，借着幽绿的火光把兽皮上的满文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原本惨白的脸上突然涌起一阵病态的潮红，紧接着咧开嘴，发出一阵沙哑的怪笑。
“哈哈哈……好狠心的父汗……”
“你笑什么！”石敬瑭脚下用力，踩得黄台吉肩骨咔吧作响。
黄台吉疼得抽了口冷气，却顾不上求饶，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石敬瑭。
“陛下！千万不能出兵！这压根就是个死局！”
“哦？说说看？”冯道在旁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嘴。
黄台吉转过头，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冯道，又看了看居高临下的石敬瑭，说了起来。
“我那个父汗，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他现在连亲儿子代善和阿济格都能杀，连满城的女真妇孺都能拿去献祭，现在哪里还有一点良心！”
“信上说他也派了八旗兵马协助出城迎击明军，和陛下南北夹击。要是我没猜错，他派出去的定然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
桑维翰挑了挑眉。
“正蓝旗？正蓝旗有什么问题吗？”
“两黄旗早就在广宁折光了，两红旗被大萨满用邪术控制着填了浑河，正黑旗是他的心腹护卫，绝不可能轻动！”
黄台吉抓着地上的兽皮卷，手指把兽皮抠出了几个窟窿。
“如今沈阳城里头，只剩下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和杜度的镶白旗还没被他吞掉！莽古尔泰性子鲁莽，素来与我不睦，但也没少顶撞父汗。这老东西把正蓝旗赶出城去，根本不是为了打赢明军，而是借赵峥的手，把城里不听话的刺头全清理干净！”
“等到正蓝旗在前面跟明军拼个两败俱伤，完颜娄室手底下的金国铁浮屠才会上去收割！”
黄台吉往前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石敬瑭的小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陛下！您在他们眼里，跟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没两样，都是拿去消耗明军火器的炮灰啊！要是您这时候出兵去打广宁，前脚刚跟明军交上手，后脚沈阳城里的那帮金国老鬼就会扑过来，把您的阴兵全吞进肚子里！”
大堂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黄台吉粗重的喘息声。
石敬瑭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毫无半点贝勒爷风范的建奴。
“哼，算你小子老实！”
石敬瑭背着手，走回台阶上，一屁股坐回交椅里。
“桑维翰，冯道，你们俩都听见了？这帮建奴跟完颜家的死鬼穿一条裤子，现在居然把算盘打到朕头上了！”
桑维翰拱了拱手，脸上满是庆幸。
“陛下圣明，前日便下旨紧闭四门，收拢兵马。否则若是听信了这帮贼子的谗言，我大晋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基业，怕是要彻底葬送在辽东了。”
“那是自然！朕历经百战，岂会中这种拙劣的圈套！”
石敬瑭得意地哼了一声，前几日被冯道激出来的火气消散了不少，连看冯道都顺眼了许多。
“相爷，依你之见，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打发沈阳来的那个信使？”
冯道放下手里的暖手炉，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
“回陛下，努尔哈赤既然想演戏，咱们不妨就陪他演上一场。”
“哦？演戏？怎么个演法？”石敬瑭来了兴致。
“陛下可修书一封，就说我大晋兵马前些时日在十三山与锦州折损过重，阴兵魂体不稳，急需大批血食与军械修补。”
冯道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只要努尔哈赤肯先送足够的血食到辽阳，再把那半块玉玺碎片派专人送到辽阳城下交割清楚，我大晋立马发兵五万，协助他攻击前出的明军！”
石敬瑭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扶手哈哈大笑起来。
“妙！妙啊！还是冯相这招够损！他努尔哈赤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吗？朕就跟他要现钱！他给不起，咱们正好名正言顺地缩在城里看热闹！”
“就这么办！桑维翰，你去拟旨，写得客气点，把咱们大晋的难处好好跟那位建州大汗哭一哭！”
“微臣领旨。”桑维翰躬身应下。
石敬瑭心情大好，挥了挥手。
“把黄台吉带下去，赏他两碗热汤，别让他冻死了，留着以后还有用处！”
两名阴兵再次上前，将瘫在地上的黄台吉拖出了大堂。
石敬瑭靠在椅背上，又叮嘱了药元福几句城防的事宜，便打了个哈欠，化作黑雾回后堂修补魂体去了。
堂内只剩下冯道与桑维翰两人。
桑维翰看着后堂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开了口。
“相爷，咱们就这么拖着？如今正蓝旗出城，加上完颜娄室的铁浮屠，兵力怕是不下四五万。赵峥手底下虽然有十万明军，可面对金国重骑和建奴的联手突袭，万一在大虎山吃个大亏……”
“这一关他得自己过，我们不能轻易出手。”
冯道打断了桑维翰的话，转身往堂外走去。
桑维翰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走在回廊下。
“相爷笃定赵峥能赢？”
“如果赵峥连一个被拿来当炮灰的正蓝旗和完颜娄室都摆不平，那老夫之前让你送出去的那块木牌，可就算是白费喽。”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守城的阴兵校尉冲进院子，跪在回廊下通报。
“报！二位相爷，北门外突然来了两千多号建奴的溃兵，说是从沈阳方向逃出来的家眷，正哭天抢地求咱们开门放他们进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