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明军？你疯了不成！”
王丙吓得一哆嗦，一把拽住刘兴祚的裤腿。
“咱们哥俩投了建奴这么些年，手上没少沾明军的血！这时候跑过去，明军还不得把咱们抽筋扒皮？”
“留在这儿，天亮前就得被正黑旗的疯子扔进浑河放血！”
刘兴祚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瓦片，弯腰捡起两件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羊皮袄，扔了一件给王丙。
“我听说明军主将赵指挥使最擅长杀的就是建奴和恶鬼，咱们现在弃暗投明，把沈阳城里的虚实报上去，那是立功！赶紧换上衣裳，顺着暗渠往外钻！”
王丙看了看外头的夜空，咬了咬牙，手忙脚乱地套上羊皮袄，猫着腰跟在刘兴祚身后，一头钻进了磨坊后头的臭水沟里。
此时的沈阳城，早已被正黑旗的甲兵围得水泄不通。
十二座城门紧闭，城头上立满了浑身散发着尸臭的正黑旗哨兵。城内其余几旗的驻地营房大门紧锁，外头排着层层黑甲持矛的士卒，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被大萨满用黑气控制的代善，正提着腰刀在两红旗大营里来回巡视，谁敢露出一丁点哗变的苗头，迎头就是一刀。
而城内长街上，一队队正黑旗兵卒正挨家挨户地踹开房门，将屋里的女真百姓和汉人包衣用麻绳串成一串，拿着皮鞭往北面抽赶。
“都老实点！奉大汗钧旨，逆子黄台吉勾结明狗刺王杀驾，现已畏罪潜逃！尔等皆有通敌嫌疑，全都得去浑河大营接受大萨满的甄别审查！”
领头的正黑旗牛录额真骑在骨马上，扯着嗓子沿街叫喊。
“幸亏二贝勒代善及时赶到，拼死护驾，大汗这才毫发无伤！谁敢抗拒审查，一概按黄台吉同党论处，杀无赦！”
街角没被搜出来的几户女真人家躲在门板后头，听着外头的动静，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大气都不敢喘。
而被麻绳捆着往北面赶的百姓们，并不知道前头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一路上反倒骂骂咧咧个不停。
“黄台吉这个挨千刀的白眼狼！大汗平日里待他不薄，他居然敢勾结尼堪造反！”
“就是！害得咱们大冷天还要去浑河边上受审，等大汗抓着他，非得把他千刀万剐不可！”
“都别吵吵了，咱们行的端坐的正，到了大萨满跟前把话说明白，天亮也就放回来了！”
人群吵吵嚷嚷地被推搡着走出北门，朝着浑河滩涂上那座翻涌着血光的巨大祭坛一步步靠近。
……
沈阳汗宫，大政殿。
殿内的地砖早已被洗刷干净，只是砖缝里依旧往外渗着股散不掉的铁锈味。
努尔哈赤坐在汗位上，手里捏着一颗蜜饯往嘴里送，看着站在台阶下的那道身影。
大萨满手里把玩着从黄台吉那儿夺来的传国玉玺残片。
“大萨满，城南那几个坊市里头，还缩着小几万口子包衣和老弱。”
努尔哈赤咽下蜜饯，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要不要朕再下道旨意，让正黑旗把那几万口子也一并拢起来，全填进浑河底下？早一天把大金太祖请出来，咱们也能早一天安心。”
大萨满把玉玺残片收回袖中，转过身摇了摇头。
“大汗，过犹不及。”
“怎么？你还嫌血食多了不成？”努尔哈赤挑了挑眉。
“如今浑河大阵里头填进去的生魂，加上两红旗那几千精锐的血肉，足够支撑太祖爷破封了。”
大萨满迈步走到炭盆旁，伸手烤了烤火。
“沈阳城这么大，总得留些喘气的活人烧火做饭、搬运军械，维持城池运转。若是真把人都杀绝了，把这里变成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明军的斥候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留着那几万口子在城里闹腾，正好给外头的明军做个障眼法。”
努尔哈赤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是你想得周到。”
话音刚落，殿门外吹来一阵刺骨的阴风。
两道高大的黑影迈过门槛，大步走进了大政殿。
完颜娄室与完颜宗翰并肩停在御阶下。
“大汗，大萨满。”
完颜娄室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开口。
“浑河的血祭进度很快，我与宗翰刚刚去阵眼看过了。最多再有五日，宗干和宗望就能从里头醒过来。”
完颜宗翰按着刀柄，接口往下说。
“等他们两个一醒，连同封存的本部铁浮屠也会一并复苏。到时候，咱们手里的大金兵团就能攒够八万之数！”
努尔哈赤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
“八万大金铁骑？好！太好了！有这八万刀枪不入的阴兵在手，朕看那个赵峥还能有什么办法！”
“大汗先别急着高兴。”
完颜宗翰抬起眼皮，看了努尔哈赤一眼。
“我跟娄室刚从辽河东岸巡视回来。广宁那边的明军已经过河了，前锋营在乱石滩跟外围的尸潮撞了一仗，几十息的工夫就把几万尸卒撕成了碎片。”
“如今明军主力正在往大虎山一线推进，看架势，是要步步为营，一路平推到沈阳城下来。”
“要是放任他们把那些火炮架到浑河外围，对着大阵轰上一通，宗干和宗望能不能顺利醒过来，可就两说了。”
殿内的气氛冷了下来。
努尔哈赤脸上的笑意收住，手指抓紧了座椅扶手。
大萨满转过身，看着堂下的两员金国大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既然二位将军把话说道这里了，想来心里已经有了章程。不妨说说，二位打算怎么应付那x些明军？”
完颜宗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洪亮。
“明军远来，立足未稳！我的意思，绝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地稳扎稳打！”
“大汗手底下的建州八旗，即刻出城主动迎击！娄室带着他手里的两万铁浮屠在侧翼策应，趁着明军行军队列拉长，咱们两家合力，在半道上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只要能在野战里头打赢一两仗，挫了那个赵峥的锐气，明军定然不敢再轻易冒进。如此一来，便能给浑河大阵争取到足够的缓冲时日！”
听到让建州八旗出城迎击，努尔哈赤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从汗位上站起身，连连摆手。
“不行！这绝对不行！”
“大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在广宁攻防，朕手底下的精锐已经折损了大半。昨晚黄台吉和代善那两个逆子闹事，两红旗的主力又填了大阵。”
“如今朕手里头能调动的活人兵马，满打满算也就剩那点家底了。这时候派出去跟十万明军硬碰硬，那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吗？万一拼光了，这沈阳城谁来守？”
完颜娄室眉头一拧，刚要开口呵斥，旁边的大萨满却抬手拦住了他。
“大汗，话也不能这么说。”
大萨满走到御阶下，仰头看着努尔哈赤。
“谁说要拿大汗手里的嫡系去拼命了？”
努尔哈赤愣了一下。
“大萨满这话是什么意思？”
“辽阳城里头，不是还蹲着一位大晋天子吗？”
大萨满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正南方向。
“黄台吉逃去了辽阳，这会儿石敬瑭怕是正在气头上。咱们只需派人去辽阳传个话，把明军主力北上、后方空虚的消息递过去，再许他半块传国玉玺的碎片，那位石皇帝为了找回十三山丢掉的场子，定然会发兵从南面扯明军的后腿。”
“至于咱们沈阳城这边嘛……”
大萨满压低了声音，往努尔哈赤跟前凑了凑。
“代善虽然被我控制住了，黄台吉也跑了，可城里剩下的那几个旗，底下还是有不少将校心里头犯嘀咕呢。尤其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今儿个白天正黑旗去收缴军械的时候，他们底下的几个牛录额真还敢横刀阻拦。”
“这帮心怀鬼胎的家伙留在城里，那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火雷。大汗难道就不想借着明军的手，敲打敲打他们？”
努尔哈赤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抗拒慢慢消退，换上了一副阴狠的盘算。
是啊。
正蓝旗和镶白旗的那帮骄兵悍将，平日里跟黄台吉走得最近。如今黄台吉跑了，这帮人关在军营里头蠢蠢欲动，留着也是个祸害。
要是把他们赶出城去打前站，赢了，能替浑河大阵挡住明军的兵锋；输了，也是死在赵峥的连枷底下，正好替自己除了心腹大患，还能省下不少口粮！
想到这儿，努尔哈赤一拍大腿，重新坐回汗位上。
完颜宗翰和完颜娄室对视了一眼，对于他们建奴内部这点借刀杀人的腌臜心思心知肚明，却也懒得点破。只要有人肯出去当炮灰吸引明军的火力，替铁浮屠创造冲阵的战机，死的是哪个旗的建奴，他们根本不在乎。
“大汗，拿个主意吧，明军的脚程可不慢。”完颜娄室催促了一句。
努尔哈赤考虑再三：“那好，正好最近正蓝旗的旗兵很不安分，就让他们跟着娄室将军一同进攻明军，生死无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