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进来!」
赵峥站起身,顺手将搭在椅背上的飞鱼服披在肩头。
魏延侧过身子让开帐门。
两个裹着建奴破烂羊皮袄的汉子迈步跨进大帐。领头那人三十出头,国字脸,下巴上满是冻出来的青胡茬,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后生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透着股狼崽子般的凶悍劲儿。
两人走到炭盆前,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曹文诏!」
「末将曹变蛟!」
「参见赵指挥使,参见督师大人!」
听到这两个名字,赵峥系衣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这对叔侄身上停住。
曹文诏,曹变蛟。这可是原本历史轨迹里大明末年最能打的猛将叔侄,硬生生靠着手底下的铁骑在辽东和陕西杀出赫赫威名的狠角色。没想到这一世因为萨尔浒大胜引发的变局,这两人居然都还在麻贵麾下听用。
坐在角落里的麻贵扶着膝盖笑骂了一句。
「文诏,老夫让你派几个机灵的夜不收过去摸底,你倒好,身为斥候营主将,怎么还带着你家大侄子亲自跑去打尖了?」
曹文诏摘下头上结满冰碴的狗皮帽子,不好意思的说。
「回老将军的话,沈阳方向这几日血光冲天,派寻常夜不收摸过去怕是影响军情进度。末将不放心,便带着变蛟挑了十几个好手亲自走了一趟。」
旁边的曹变蛟龇了龇牙。
「老将军,幸亏我叔侄俩亲自去了!您是没瞧见沈阳外头那阵仗,换旁人去,这会儿真就回不来了!」
袁崇焕往前凑了两步,急声追问。
「沈阳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努尔哈赤的主力是不是已经在开始集结了?」
曹文诏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回袁大人,沈阳城外根本没有建奴的大军。咱们摸到距离沈阳的蒲河屯时,发现沈阳城的十二座城门早就落了闸,整座城池封得跟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封城了?」
孙承宗放下手里的陶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努尔哈赤不派兵据守外围要点,反而把自己锁在孤城里?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督师,还有邪门的地方。」
曹文诏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在炭盆上烤了烤,声音压低了几分。
「沈阳城门虽然封死了,可周边的庄子、屯堡里头,到处都是正黑旗的甲兵。那些甲兵跟疯狗没两样,见着活人也不管是汉人还是他们女真本族的妇孺老幼,拿绳子一捆就往北面的浑河方向赶!」
「不止是正黑旗的疯子!」
曹变蛟插嘴接过话头,眼里还带着几分后怕。
「越往沈阳靠,林子里游荡的阴兵鬼物就越多!而且那些鬼东西身上披的都是重甲,手里的家伙什比咱们前几日在辽河西岸碰见的那些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俺们带去的十几个弟兄,在浑河外围撞上了一队骑着骨马的重甲阴骑,要不是俺叔眼疾手快砍断了吊桥,俺们叔侄俩也得交代在那儿!」
「重甲阴骑……」
赵峥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盘龙连枷。
看来完颜娄室逃回沈阳之后,努尔哈赤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把血祭的规模扩大了。那些多出来的重甲阴骑,八成就是完颜娄室麾下的铁浮屠。
「可还发现了别的情况?」赵峥开口问道。
「有!」
曹文诏抬起头看向赵峥。
「末将带着变蛟往西南撤的时候,在沙河一带撞见了好几拨往南逃难的女真难民。那些人拖家带口,哭天抢地地往南面跑。末将抓了两个落单的建奴舌头审了一通,他们说努尔哈赤已经疯了,正在沈阳城里拿全族的性命填邪阵呢!」
听到这话,赵峥与孙承宗对视了一眼,两人眉头深锁。
拿全城的女真族人填阵?
孙承宗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舆图前,盯着沈阳周边错综复杂的山川标记。
「文诏,你们这一路来回奔袭百余里,除了那些四处抓人的正黑旗甲兵,可曾撞见过建奴其他几旗的兵马?比如代善的两红旗,或者黄台吉的部众?」
这话问出来,曹文诏和曹变蛟同时愣了一下。
叔侄二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不解的疑惑。
「督师这么一提,末将倒也觉得不对劲了。」
曹文诏挠了挠后脑勺,仔细回想了一番。
「按理说,外围的抚顺、铁岭、还有南面的奉集堡一带,总该有八旗的兵马驻防才对。可末将这一路上,除了那些正黑旗疯子,连半个其他旗的建奴甲兵都没瞧见!」
「对啊!」
曹变蛟一拍大腿。
「那些逃难的女真老弱里头,还有不少说是镶白旗和正蓝旗的家眷呢!要是八旗的主力还在外头,怎么可能由着正黑旗的人把自家婆娘孩子当牲口一样抓去放血?」
帐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袁崇焕站在旁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方才他还叫嚣着沈阳城是个空壳子,要带着大军趁夜奔袭。现在听曹文诏叔侄这么一说,沈阳哪里是什么空壳子,分明是一座正在酝酿着滔天凶煞的魔窟!
赵峥走到舆图跟前,拔出插在桌案上的令箭,直接钉在了距离大虎山的位置。
「督师,前敌情况不明,建奴八旗主力去向成谜,沈阳城内又在搞什么大动作。咱们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头扎进去。」
孙承宗点了点头。
「赵大人所言极是。那依你之见,大军当如何行动?」
「我建议往前推进至大虎山到黑山一线,依山扎营,深挖壕沟,把火器营的红夷大炮和佛郎机全架起来!先做防御状态。」
赵峥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曹将军叔侄辛苦一趟,先下去休整。另外再派几拨夜不收,往辽阳方向摸一摸!那些逃出来的女真难民既然是往南跑的,说不定辽阳那边也已经出了别的变故。等把外围的消息彻底摸清了,咱们再碰沈阳!」
「众将听令,就按赵指挥使说的办!」孙承宗大手一挥,直接拍了板。
……
与此同时,沈阳城南。
浓稠的血雾笼罩着空荡荡的街巷。不远处的民房里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便是铁甲碰撞的哗啦声,一队队双目赤红的正黑旗士兵拖着死狗般的百姓从街面上趟过,留下一地粘稠的血印子。
街角一处塌了半边的磨坊里。
两个穿着女真牛录额真甲胄的汉子正缩在石磨后头,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等到门外那队正黑旗士兵的脚步声走远了,其中那个身材稍矮、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才瘫坐在地上,双手哆哆嗦嗦地抓着身旁同伴的胳膊。
「刘爱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城里现在死人越来越多了!」
这汉子名叫王丙,原本是跟着刘爱塔一块儿投降建奴的辽东边军旧部。这会儿他看着外头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正黑旗的那帮疯子连镶白旗的牛录额真都给剁了!刚才在东街口,我亲眼看见佟养性一家老小全被穿了琵琶骨拖去了浑河边!再这么待下去,迟早也得轮到咱们哥俩!」
被叫做刘爱塔的精瘦汉子没有吭声。
他本名刘兴祚,原本是大明铁岭卫的生员,早些年流落建州,凭着一身精悍的骑射本事在努尔哈赤手底下混出个人样来。
他透过磨坊破烂的窗棂,看了一眼北面那道直冲云霄的暗红血柱,把手里那把卷了刃的腰刀往怀里紧了紧。
「老王,慌什么!」
「怎么能不慌啊!」
王丙压着嗓子,急得眼珠子乱转。
「刚才咱们躲在暗渠里的时候,我不都听见了吗?八贝勒黄台吉带着几百号阴兵从南门的排水口跑出去了!要不咱们也顺着那条暗渠钻出去,趁着夜色往南跑,去辽阳投奔八贝勒!咱们本来就是他手底下的包衣旗人,到了辽阳还能有一条活路!」
刘兴祚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头盯住王丙。
「去辽阳?」
「对啊!眼下除了去辽阳找八贝勒,咱们还能往哪跑?」王丙拽了拽刘兴祚的袖子,催促着就要往外爬。
刘兴祚一把按住王丙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摁了回去。
「建奴连自家的亲骨肉都往血坑里推,这帮畜生早就没人性了!你觉得黄台吉逃到辽阳,就能护得住咱们两个汉人包衣?指不定前脚刚进城,后脚就被他拿去喂了石敬瑭手底下的那群恶鬼!」
「那……那你说咱们去哪?」王丙傻了眼。
刘兴祚一把扯下头上戴着的建奴暖帽,狠狠摔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又伸手将身上那件象征着建州官职的棉甲系带一把扯断。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西南方向,声音虽低,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们不去辽阳,我们去找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