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已经晚了
领头那名披着明军鸳鸯战袄的铁浮屠眼眶中绿火暴涨，双腿猛夹骨马。
马蹄骤然加速，在距离堡门不到五十步的地方陡然提速。底下的几个明军士卒刚把两扇木门往回推了一半，中间还留着一人多宽的缝隙，裹着铁甲的骨马便一头撞了上来。
轰！
碗口粗的门栓还没有插上，两扇包铁木门便连同门后的四个士卒一起向内横飞出去。木屑混着鲜血在空中乱溅，那几名士卒连哼都没哼一声，胸骨尽数折断，摔在十几步外的雪地里没了气息。
“结阵！快拿火铳顶上去！”
望楼上的老李头一把抓起立在脚边的三眼铳，打着火石点燃引线，探出半个身子往下轰去。
砰！砰！砰！
三发铁砂打在冲进门洞的铁浮屠头盔上，溅起一串零星的火星，然而连对方的皮都没蹭破。
后方雪雾里，完颜娄室提着开山大斧策马冲出。
“一个不留，全宰了！”
莽古尔泰抡着狼牙棒怪叫着冲进土围子，迎面撞上一个刚从营房里钻出来的明军墩军。那墩军手里只抓着一把腰刀，还没来得及劈下，狼牙棒已经横扫过来，将他拦腰打成两截。
“我跟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老李头见底下的弟兄成片倒下，把打空的三眼铳往腰间一插，顺着木梯滑了下去。旁边吓傻了的王二刚想往望楼底下钻，被老李头一把拽住后脖领子拖了下来。
“躲个屁！横竖是个死，拉个建奴垫背！”
老李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成两截的长矛，塞进王二怀里，自己则抱起营房门口装满火药的木桶，点燃了手里的火折子。
两名正蓝旗甲兵狞笑着扑上来，手里的弯刀同时捅进老李头的肚腹。
老李头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双手却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腰，把燃着的火折子往怀里的火药桶里一塞。
“狗杂种，跟老子一块上路吧！”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剧烈的爆炸将周围五六个正蓝旗甲兵连同半间营房直接掀上了天。碎肉混着黑烟砸落下来，把不远处的王二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王二看着地上那个焦黑的大坑，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他嚎叫一声，双手攥着那截断矛，疯了一样冲向面前的一名铁浮屠。
噗嗤！
铁浮屠手里的长柄马槊随手一挥，王二的脑袋便飞上了半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胡家窝棚里的两百多名明军全军覆没。
完颜宗翰骑着骨马走进满是硝烟的军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烟的爆炸坑洞。
“这帮南朝边军，倒是有骨气。”
完颜娄室拎着一颗滴血的人头走过来，随手扔在雪地上。
“再有骨气也是死人！大狼主，这儿收拾干净了，下一处去哪？”
“往东，那边还有个柳河墩。”
完颜宗翰拉紧马缰，调转马头。
“传令下去，把这儿的明军衣甲也全扒下来换上。趁着风雪还没停，今夜咱们要持续进攻！”
“得令！”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大虎山外围百里之内的风雪就没停过，杀戮也没停过。
借着暴风雪的掩护，完颜宗翰与完颜娄室带着铁浮屠，配合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在明军主营外围游走。他们专挑那些驻守在一线的小型军堡、烽火台和巡逻哨卡下手。
第四日黄昏，大虎山北麓的石头屯。
这里是明军外围最后一座还亮着火把的据点，驻守在此的是宣府镇的一名守备，名叫周遇吉，手底下只有四百名步卒。
此时，土围子外头的雪地里已经铺满了建奴的尸体，足足有四五百具。而围子里的明军，还能喘气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个个带伤，连站都站不稳了。
“大人！东面的墙塌了！他们走不掉了，咱们冲进去吧！”
莽古尔泰拄着狼牙棒，累得气喘吁吁。这三天连轴转的强攻，铁浮屠那些死鬼不知道累，他手底下的正蓝旗活人可快被榨干了，光是在这个小小的石头屯下，他们就折了三百多号人。
完颜娄室看了一眼缺口处那群靠着残垣断壁、手里攥着卷刃腰刀的明军，正要下令放铁浮屠冲阵，旁边的完颜宗翰却抬手拦住了他。
“等等。”
完颜宗翰策马往前走了十来步，停在距离缺口五十步的地方，扯开嗓门喊道。
“里头的明军将领听着！尔等孤立无援，外围十七座哨卡皆已被我大金铁骑踏平！你带着三百步卒能挡住本帅两个时辰，也算是一条好汉！现在放下兵器投降，本帅保你一命，封你做个谋克！”
缺口后头，周遇吉半边脸都被鲜血糊住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靠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长枪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在他身后，一名年轻的宣府士卒看着外头密密麻麻的铁浮屠，吓得双腿发软，扔掉手里的木盾，哭喊着往缺口外头爬。
“别杀我！我降！我不想死在这儿！”
那士卒刚爬出缺口不到五步，周遇吉反手抽出腰间的雁翎刀，用尽全身力气甩手掷了出去。
噗！
刀锋从那逃兵的后心穿入，前胸透出，将他钉死在雪地里。
“呸！宣府镇没有跪着求生的软骨头！”
周遇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伸手拔出插在旁边死尸身上的大刀，横在胸前，冲着完颜宗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狗鞑子！想要爷爷的脑袋，自己拿命来换！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杀！”
剩下的二十多名明军残兵齐声怒吼，有的手里拿刀，有的连刀都没了，直接抱起地上的石头，跌跌撞撞地迎着铁浮屠冲了上来。
完颜宗翰看着这群明知必死却依然发起冲锋的明军，放下了面甲。
“成全他们。留全尸，别让正蓝旗的人糟蹋了。”
“是！”
数十骑铁浮屠催动骨马迎面撞上。周遇吉挥刀砍断一名正蓝旗步卒的胳膊，胸口却被一骑铁浮屠的铁骨朵擦中，肋骨断了好几根，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栽倒在塌陷的土墙根下。紧接着，几名战死的明军弟兄和两具建奴尸体接二连三地砸落下来，连同震塌的冻土块一起，将昏死过去的周遇吉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尸堆最底下。
半个时辰后，石头屯恢复了平静。
完颜娄室走到尸堆旁，看着上头一个浑身被刺穿了七八个窟窿、却依然抱住骨马前腿不放的明军尸体，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南朝的军队里头，有贪生怕死的软蛋，倒也有这种狠角色。”
“所以我才说，不能跟他们的主力硬拼。”
完颜宗翰勒转马头，看向南方大虎山主营的方向。
“三天时间，咱们拔了他们十八座外围据点，杀了近四千明军。如今外头的耳目全断了，里面那十万大军就像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困兽。传令下去，从今晚起，不用再攻寨了。让正蓝旗分成十几个小队，绕着大虎山主营闹腾！”
完颜娄室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来。
“大狼主这是要熬鹰啊！不让他们睡安稳觉，用不了两天，里头那帮南蛮自己就得疯！”
等到金兵和正蓝旗的马蹄声走远，尸堆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一只染满黑血的手从尸体缝隙里伸了出来，抓住了外头的积雪。周遇吉咬着牙，顶着胸口的剧痛，一点点从同僚和敌人的尸堆底下爬了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彻底沦为废墟的石头屯，捡起地上的一根断矛当拐杖，一步一吐血地朝着大虎山主营的方向挪去。
……
大虎山，明军中军大帐。
啪！
第十八枚代表着外围据点的染血木牌，被放在了沙盘边缘。
大帐内炭火烧得通红，几名总兵和参将站在沙盘两侧，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外头隐约还能听见北面山林里传来的牛角号声和喊杀声，那是建奴的游骑又在袭扰营门了。
连续四天四夜，只要有明军小队离开主营超过五里地，必定会遭到铁浮屠的伏击。到了这两天，建奴更是堵在大营外头昼夜不停地鼓噪，搞得全军上下风声鹤唳，不少新兵到了夜里听到点风吹草动就会惊营乱叫，好几个营头的士卒已经整整三天没合过眼了。
前排的椅子上，刚被巡营骑兵救回来没多久的周遇吉身上缠满了渗血的布条，脸色惨白如纸，由两名亲兵架着才勉强坐稳。
孙承宗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看着那十八枚木牌，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看了一眼九死一生逃回来的周遇吉，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坐在右侧首座上的赵峥。
“赵指挥使，若非周守备被尸首掩埋侥幸捡回一条命，咱们连石头屯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如今咱们外围的夜不收和哨卡被拔得干干净净，大军成了彻头彻尾的瞎子和聋子。”
孙承宗手指敲了敲沙盘上的大虎山防线。
“这些建奴用兵狠毒。再这么被他困在大营里日夜袭扰下去，不到沈阳城，咱们手底下这十万大军自己就得先垮掉！局面已经紧绷到极限了，咱们必须得赶紧拿出个破局的法子来！”
赵峥坐在马扎上，皱眉看着各处的战报，。
听到孙承宗的话，抬起头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大帐的毡帘猛地被人从外头撞开。
负责西门警戒的曹变蛟浑身是雪地冲了进来。
“督师！指挥使！西门外抓着两个从沈阳城里逃出来的包衣奴才，其中一个自称是建奴的降将刘爱塔，说是知道沈阳城里底细，正喊着要见指挥使大人呢！”
